年初六,卜爸卜妈脑子再怎么不好使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哪有去见对方家长一连七天也不打个电话回家的啊?不会是被拐山里卖了吧?
卜馨月的谎话库存已经见底,惨兮兮地搂紧亲妈的腰让她别再给卜子夏打电话了,“他们小两口去法国玩去了,年前跟我说的,你老打电话不是当电灯泡嘛!”
伸手拉过卜馨月,卜妈摸摸她的脸,语气沉重地问:“跟妈说实话,你哥到底咋了?”
“真去法国玩去了!我骗你干嘛啊!你问他,”卜馨月薅来自己的男朋友李家豪顶锅,“他也知道,我哥亲口跟我俩说的。”
李家豪也不会撒谎啊,演技拙劣地模仿出卜子夏说自己要去法国那天的激动神情。卜馨月看的直摇头,傻玩意儿,她哥除了见到身有所长的能耐人会如此似的激动一下,面对什么壮阔的景儿啊地啊的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
“真的假的?”卜妈狐疑地瞅着两人,“你哥去个法国至于这激动吗?他又不是没去过。”
“这俩人扯谎呢吧,”卜爸坐在沙发上摊开报纸,对老婆建议道,“你再打个电话试试,”
“行。”卜妈立马按了重播键。
漫长的等待音在卜妈的耳边响了三十多秒,就在她几近放弃的时候,对面竟然接通了。
“妈,新年快乐。”卜子夏乏力气短的声音从手机的听筒传出。
卜馨月和李家豪竖起耳朵贴在卜妈周围,两脸震惊加懵逼。她哥应该还在警方的监控之下,能接这通电话,是不是证明他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儿子,你在哪儿啊?就算和你男友出去玩儿也不能不给爸妈报个平安啊!”
对面咳嗽两声,歉疚地回道:“没开通国际漫游,接不到你跟爸的电话。我们剧组初五已经开工了,我现在在四川呢。”
“怎么咳嗽了?感冒了啊?让你好好穿衣服你从来都不听,冬天必须穿紧身的,大件儿的衣服压根就留不住你的体温,三十多的人了咋还这么叛逆呢?”
卜子夏笑眯眯地听亲妈训话,脸蛋烧的通红,压抑着咳嗽两声,朝床边的方正珩指了指自己开扩音的手机,意思是他现在用不用挂电话。
长达八天的社会和经济背景调查下来,警方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小部分对卜子夏毒贩身份的疑虑,并非完全信任,卜子夏仍旧在警方的监控之下,需要他尽全力配合调查。
方正珩挥了挥手,让他随意。
“妈,我得去片场了,改天再给你打电话。”
“哎哎!咋没说几句就要挂电话啊?你等会儿,你妹子要……”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卜馨月夺到了自己手里,卜妈翻个白眼,“臭丫头!”
“哥!”卜馨月带着哭腔喊了他一声,“你狗日的咋这么让人费心啊?魏丘也在担心你。”
“我知道,替我跟他说……”
方正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他注意自己的措辞,不要说一些多余的话。
“没事儿,替我道个歉就行,我先挂了。”卜子夏摁断了电话。
“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听哪一个?”方正珩语气轻松地列出两个选项。
挪动身体,将后背倚在墙上,他吸了吸鼻涕。关节依旧在疼,妈的,卜子夏想简单了,□□戒断反应的维持时间比他想象要长的多,也狠的多,哪怕他就接触了这么一次。他打了个冷战,笑道:“我都不太想听。”
“李从林,涉嫌协助陈思涵贩卖和运输毒品,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卜子夏怔愣片刻,不可能,李叔只是个忠厚老实的卖粥老头儿,日日兢兢业业,生不出什么歪心思。他稳了稳心神,镇定地问了句废话:“有证据吗?”
一个他绝不愿听见的字眼飘进他的双耳,方正珩笑着回答:“有。”
李从林,男,60岁,与妻子王海荣共同在xx街道经营一家餐饮店。200x年8月26日和29日下午三点,与陈思涵结伴给一位陌生男性送去一包0.5g、0.7g的白色粉末,一共价值二百四十元,并从中抽取50%的回扣;9月10日夜晚,独自前往佳和社区2栋1楼2单元202户送去0.8g粉末,半途选择中止计划,并将粉末还给陈思涵,且一并退回前两次运输所得到的毒资。200x年2月4日被买毒人员检举,本人对其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涉案的毒品总克数为1.2g,涉案金额一百二十元。
原来李叔一早就知道小陈是个毒贩,卜子夏无力地垂着头,心中并无怨恨,只是惋惜。
声音嘶哑地张口问道:“那好消息呢?”
“总队的数位特情依据你提供的线索,在云南和贵州省的交界处摸到了一名在逃的吸毒人员,并通过排查其财产流通状况顺利抓获一个毒贩。”
“那确实是好消息。”卜子夏笑的极其难看。
“确实。”方正珩架着腿微微颔首。虽然案情进展的极其缓慢,大过年的,取证工作存在诸多困难,但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了。他起身将椅子归位,迈步向门口走去,“好好养病,我的同事明早会就广西的相关线索与你谈话。”
“好,”卜子夏红扑扑的脸上下点动,“方队路上小心。”
方正珩回头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开门离去。
年初八,原定为剧组恢复拍摄的日子,现在统统搁置在一旁,无法开工。在原航和电影主创团队的共同商议下,决定即日起与卜子夏解除合作关系,退回其创作的剧本,并向广电总局要求撤回备案登记,经新编剧调整后重新发起备案申请。
幸好这是部改编电影,剧组能耍点花招,只在剧本上做些轻微改动,不至于翻新重来,电影总编剧这一头衔暂时由卜子夏的好友宋青阳替代。
宋青阳是死活都不愿意接任这一职位,拒绝了无数次:“这是子夏的剧本,我担不起。”
在得到剧组有朝一日会将荣誉还给卜子夏的保证后,他才松了口,一分钱不要,同意暂时挂在主创名单上面,心中却依然羞愧难当。
龚翼难受的心都在滴血,从剧本到分镜,都是无数工作人员几个月共同努力的成果,他是一镜都不愿意改。
常守德烦躁地踢了他一脚:“行了啊你,电影还能继续拍下去就不错了,少摆出这张驴脸给那儿膈应人。”
“你他妈管我呢!”
“改吧。”林有杰叹了口气,也是不愿意更改那些镜头,但实在是无可奈何。
顺带一提,盛源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股价大跌的颓势扼住了稍许,可能是得益于原航面对公众的坦诚相告,也更可能是他诸多“后台”的鼎力支持。
事态发酵的这些天有大大小小八个股东将手中盛源的股份抛了个干净,原航立即买回,重新进行分配。在和顾湛以及从李文手里挖来的老艺人协商后,顾湛注资以60%的折价入股5%,其余人均得了0.5%。
顾湛心里有数,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盛源在未来数年的时间内会大力捧他登顶:“放心吧哥,有工作就交代,不用客气。对了,卜哥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洗清嫌疑,还在医院里住着。”原航知道他和子夏的关系好,如实告知也无妨。
“没事儿,早晚会真相大白,背后的人也跑不了。”
没错。原航会通过程序正义,彻彻底底还卜子夏一个清白,一份公正。
正月十五,卜子夏才又一次见到了方正珩,对方脸色不太好,胡子拉碴的,眼下的青紫叠了好几层。
“辛苦了。”卜子夏笑着打了声招呼。
方正珩没接话,自顾自抛出他关心的问题:“身体养好了?”
“应该是。”他巴不得赶紧出院,屁股都快粘床上了。
兀自起身,方正珩去了趟医生办公室询问具体情况,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返回病房,掏出手机给支队同事去了通电话,商议卜子夏的居住安排。
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卜子夏是个毒贩,之前针对他的种种疑点也被多番调查排除了少许,但并不代表他完全清白,检方若要起诉他仍需要进一步取证,不能就这么把人放了。再言,他是极其重要的证人,贵州抓住的那个毒贩就得益于他提供的及时且准确的线索,才能联合当地公安干警将之缉拿归案。
“接受传唤?”
“对,在案件调查期间禁止离开宜宾,接到传唤必须应答,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行,没问题。”卜子夏一口答应。
三天后,在医院苦哈哈地住了二十天,卜子夏终于正式出院。病房一没电视DVD二没书籍报纸三没人陪着唠嗑,连个打发时间的工具都寻不到,要了亲命了。
“夏哥!!”头顶秃了一大块的曹缘站在车旁向他疯狂摆手。
卜子夏走下台阶,乐呵呵地走上前打量着他,“脑袋瓜儿长好了?”
“嗯嗯!夏哥,你先上车吧,门口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逼,烦死个人。”
拉开副驾的车门,臀部接触汽车座椅的刹那,长长舒了口气,要是鸭绒填的就更好了。
“你想去哪儿啊?我给你当司机。”
没回答,卜子夏先抛出了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剧组开工了?”
“……没,”曹缘扶着方向盘,畏畏缩缩地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夏哥,我说了你别难过,剧组已经和你解约了,找了个新人替了你的位置。”
这有什么可值得难过的?卜子夏好笑地欣赏他的小表情。他若是主创团队同样也会这么做,趋利避害,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他接着问道:“剧本应该是留了绝大部分,被推到总编位置上的人是谁?”
“好像是你的朋友,叫宋青阳的,大老板找的人。”
“嗬!”卜子夏抚掌大笑出声,“原航真是个冷血动物,这不得把青阳逼死!”
原航利用情感攻势硬生生将宋青阳绑在了这个位子上,这一行里唯利是图的编剧太多,交给其他人,原属于卜子夏的功劳和版权只会被瓜分殆尽,只有宋青阳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幸运的是,他实际的表现也并未辜负原航的期待,气度不凡,高风亮节。
“你二老板好点儿了没?”
“一般般。你想去见他吗?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别了,”卜子夏摇摇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安生窝在房间里吧,“去不了啊,送我回酒店,你改天如果去探望尤天宇,代我传达一句简单的祝福就行。”
“哦,行。”曹缘发动车子准备载他回酒店。
医院、警局和酒店的直线距离不出三公里,既方便卜子夏看病、报案,也方便警方掌握他的行踪。
曹缘替他打开房门,想推着他的肩膀进屋,这孩子一直很喜欢与他保持肢体接触。卜子夏向前跨了两步及时躲开他的手,笑呵呵地扭头解释道:“跟我保持距离,两个月后再说。”
“夏哥……”曹缘的眼睛通红,眼泪淌了一脸,哭唧唧地抱着他认错,才不管什么劳什子的病毒,“都怪我!当时就不应该让你回去帮忙!”
“行了别哭了,奔着我来的,躲不掉。”
“呜呜呜哇哇啊啊……”曹缘越嚎越大声。
卜子夏服了,现在的小孩儿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他必须得有。抬起手掌在他羽绒服上拍了拍,温声劝道:“乖,不哭,大鼻涕别流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