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戒烟誓言全然抛之脑后,一枚烟屁股刚灭,滚轮一擦,黑暗中的火光映出卜子夏疲惫尽显的脸庞。仔细一看,止不住震颤的眼皮带动着睫毛上下扑棱个不停。他用力朝自己夹烟的那只手上捶打两下,终于暂时性安抚住了躁动的神经。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泵干了他的血液,五脏六腑一片死寂。他想要什么东西,那东西能令他的大脑兴奋异常,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写作瓶颈,找到正确方向。
“傻逼。”卜子夏抖着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完全没收力气,鲜红的巴掌印就这么楔在脸上。
尼古丁远远不够。他这么想着,脚边的烟头越堆越多。刚想再捏出来一根,握着烟盒上下一晃才发现抽完了,摔了烟盒几步跑到客厅,在沙发上拼命翻找着漏网之鱼。
双目猩红地翻了十几分钟,他闭了闭眼,举起一把餐椅将客厅砸了个干净。
晨曦微明。原航看了眼时间,卜子夏去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刚从沙发上起身便听到了墙体那一头传来的闷响,敲打声一下比一下重,直到什么东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那恐怖的动静才逐渐息止。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落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再难聚焦。
“来晚了。”卜子夏笑着说道。黑棕色的发尾还在滴水,脸上的手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原航放他进屋,待人坐好,他轻掬起一把棕黑发,将一条干燥的白毛巾盖了上去,细细摩擦着。那人也没说什么,完全放开自己的身体,由着他动作。
屋内再次一片死寂。
无声地抬手按死自己打颤的右腿,卜子夏表面安宁祥和,一脸佛像,脑中却将三戒破了个遍——他恨不得把李文撕碎了沉江。
痛苦。卜子夏嘴皮子抖地能搓出火星子,高频的尖啸声在他颅内盘旋不停,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每一处关节细微的开裂声。
“原航……”哆嗦着叫了他一声。
原航应声落座。
自己体内有个巨大的空洞在反向吞噬他,只想找什么东西填上,想的发狂。猛地压上原航的嘴唇,卜子夏张开嘴,急切地避开他的牙齿,将燥热的舌尖硬生生顶了进去。
呼吸声陡然加重,原航扣紧他的后脑,与他紧紧交缠在一处。
钢筋铁骨的身体融化后方才重铸,架构依旧摇摇欲坠。但原航爱卜子夏,爱的发狂,哪怕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就足以令原航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揽起他的腰,手下一个用力,抱着人三四步迈到卧室,将人放平在床上后欺身压了上去。干净的画布上逐渐洒满了艳红的墨点,原航滚烫的掌心剥开二人之间最后一件屏障,贴上那片皮肤的刹那,他嘶吼的yu望却突然噤了声。
两具赤luo的身体在被子里纠缠不清,原航紧贴着他的嘴唇,不安地唤道:“……子夏?”
“操,疼……”卜子夏双目失神,下巴微微发颤,他嘴上喊着疼,却恨不得将牙齿咬碎,“原航,你拍死我得了。”
原航哭笑不得地环着他的身体,轻吻他眉间褶皱,含糊不清地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卜子夏将双眼中的水汽眨开,盯着眼前恢复血色的嘴唇,脑袋向前挪动,扎实地压了上去。两人的舌尖勾出一道暧昧的银丝,汇成一串涓涓细流,沿着他扬起的颈项落了下去。
心脏里有团蓝火悠然出现,暂时接管了身体的所有权。
“该停了……”克制着喘息的频率,卜子夏的呼吸凌乱不堪,再继续就kong zhi不住了。
原航从他的腰fu间抬头,那团火同样烧红了他的眼,是硬逼着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探出被窝。
“我看看。”卜子夏掰开他的嘴,视线仔细在他的口腔和唇周中走了一圈,发现没有破损后微微叹了口气,还好。
“毒瘾?”原航仰头看着他。
低头亲亲他的眼尾,卜子夏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想承认,实在是窝囊,“不全是。”
唇角漾出浅浅的笑意,原航箍紧他的胸骨,用毛茸茸的发顶撒娇般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说道:“不论对还是不对,我都离不开你了。”
微微蹙眉,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卜子夏的心脏阵阵紧缩,真他妈是一盘烂棋。
他们安静地拥着对方。直到日照当午,卜子夏冷汗落尽,身体干爽如初,空空如也一整天的肠胃终于掀起了第一波革命。
“我记得你外语说的不错,学过几门?”卜子夏夹起一根肉丝朝嘴里送,简直味如嚼蜡,饿狠了反而吃不下饭了。
“英、法、德、韩、日、西和意大利语。”原航一五一十地说,“西语太久不说已经忘了一多半了。”
“啧啧啧,可怕。”卜子夏连连摇头。原航是个努力的天才,然而大多数人只看到后面的桂冠,却忽视了真正能令原航是原航的前缀——“努力”。他的谦逊、追求和拼劲,他深刻的本我,才是令卜子夏深深着迷的存在。
原航笑着说道:“这些其实没什么,我出道那年的香港,天才遍地走,我只是最平庸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除了脸,其实没什么值得被捡出来夸耀的。”
为了出头,为了达成他站在最高处的理想,原航那十年拼了命,极尽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每日都在学习,什么都学,什么人都结交,只是为了争取到前往更高平台的车票。
贺凌云当初的判断不错,香港这个极端的环境激发出了原航全部的潜力,若是从内地开始发展,原航绝对达不到如今的成就。
“没人想潜规则你?”卜子夏打趣道。毫不夸张地说,十几二十多岁的原航简直惊为天人,完美二字安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很多。”贺凌云已经尽他所能,帮原航规避了大部分的危险,至于其他的,他确也是不愿再提,不过是些不体面的东西,过了也就过了。他接着说道:“真正意义上成功的只有你一人。”
“我?”卜子夏登时黑了脸,筷子朝桌上一拍,怒道,“潜规则的本质是强权压迫,你觉得我有这能耐?还是我他妈怀揣着什么恶心心思故意靠近你了?”
“没有。”正因为没有,原航才会爱得难以自拔。他笑道:“生气了?”
“懒得跟你计较。”快四十的人了还不会说话,费劲,卜子夏拾起筷子接着吃。
原航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温声问道:“你情愿吗?”
“嗯?”视线与他相对,卜子夏恍然,他在问六年前的自己。轻轻搁下筷子,卜子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地无比坦然,“情愿,我情愿。”终于等到他的问题,也终于等到自己的回答,卜子夏失笑,他再不问怕是也没机会了。“终于想听结语了?”
“再用这么僵硬的字眼我可能就不想听了。”原航语气像耍赖一般,耳边却隆隆震响,快要炸裂开来。忽略胸腔中的疼痛,他同样情愿,情愿接受这大概率难堪的事实。
“哪怕我们吃一锅的饭,饮一江的水,我也不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跑了,放弃了。”
原航紧了紧筷子,笑的勉强,“为什么?”
“我们差的太远了,原航,我追不上你。”他沉静的声音缓缓流淌,却字字戳心,“无论我跑的多快,迈的多远,我也追不上你。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你叫辆车,随时随地都能回到我身边,但我不能。
“我不能,我做不到,这几个字,比要我的命都难受。原航,我是有尊严的,我不想像鹦鹉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我现在走的每一步虽然难,但至少是我用自己的脚踩出来的,我走的安心,我这辈子,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边角料,也能知足地闭上眼,了却此生。
“但现在我走不动了,迷路了。
“你太高大,太遥远了,像尊神祇,我除了你,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原航。”卜子夏平静地看着他,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我知道你挣扎了多久,我爱你,我也爱你,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跟你在一起,我其实是痛苦的。”
一滴泪砸在了桌面上,原航抬手盖住那粒水痕,笑了笑,这个答案,他果然不想听啊。
“哭了?”
“没。”
尤天宇偷懒偷了将近仨月,心不亏意不乱地将工作全部撇给原航去做,还额外赚了2%的股份,心里美啊,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在转院回北京治疗的前一天,他特地去片场探了个班,太久没见过原航拍戏的样子,馋得慌。
站在远方眺望残垣破壁中的那一抹沧桑却倔强的身影,宛若皓皓白雪,皎皎明月,他完全无法移开追寻的目光。不知道这一幕是谁写的剧本,卜子夏吗?仿佛有预言的能力,正正好对上了原航目前的处境和状态。
原航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一长镜头刚结束他立刻披上保暖用的棉衣,穿过人群走到尤天宇的面前,“能动了?”
“废话,不能动我咋过来的?”
“那正好,回去提醒谢泽让他和你交接一下。”说完大步回到导演身边,听他讲下一场戏。
用左手猛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尤天宇忙不迭地追上他的脚步,在身后大喊:“哎哎哎!你看看我看看我,我还不能动!胳膊还断着呢!上不了工!你狗日的扭扭头啊!”
小孙赶忙托起他打满钢钉的右胳膊,担忧地说:“二老板你悠着点啊!手还没好。”
“……你大老板在的时候你咋不嚎这一嗓子?他走了你再关心我有个蛋用!”
小助理也委屈,早点儿干嘛去了,“你早不和我通气……”
“眼力见儿还用我教你吗?!”尤天宇气的翻白眼,回去得测测血压。他招的助理不能太聪明,容易生歪心思,但没想到找着个瓜子,“向你们敬爱的夏夏哥取取经,他是这个,”左手竖起来个大拇哥,给予卜子夏密密麻麻的心眼子高度肯定,“算了,也没机会了。”
一天的拍摄结束。春天的阳光带了些棱刺,从远处看像是一片透光度弱的毛玻璃,清晨和傍晚犹甚。
原航卸了妆,重新换上自己的大衣,戴上口罩,脚步一抬,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倒冬寒吗?他摘掉平光镜,将上面攒的水汽抹掉,食指轻轻一推,两位镜片儿老弟又拉着手一边一个挡在他眼睛前面。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他站在原地没动,在等人。
那人今天会来吗?
“等半天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刚出来。”原航回过身去。烟草的香气随着春风荡到了他身上,随后便扎了根。将温度未褪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拉住了对面人的手。
卜子夏手下干脆地碾灭了这刚抽不到一半的烟,伸手并上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天儿还怪冷的。”蒸腾的水汽在空中流动,卜子夏笑着紧了紧自己的手,“前几天不又摔着了吗?今天好点儿没?冬天骨头脆生,别严重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关切,原航垂眸看着他,将脑子里的录音机打开,插了盘新磁带进去,棕亮的带子转动着,刻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能骗骗自己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