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子夏,对吧?”检测窗口的医生对着扩音器询问领检查结果的是否为本人。
“对。”
医生重新核对了一遍患者信息,最后递了张单子出来,语速飞快地说道:“嗯,检查结果出来了啊,别担心了,没问题。下一个!”
卜子夏揣好单子,也谈不上有多开心,和从前一样慢悠悠地挪出医院,人在大门口站定,遥遥望着手指缝中雾蒙蒙的太阳,鸡蛋黄似的,日复一日,照常升起。
他能避免得病,主要归功于急于为自己找托词开溜的李文,但凡李文晚发两秒拉踩他的小作文,在此等高危暴露下,他罹患艾滋的概率就会多上十分百分。
呼出一口安心的烟气,心怀感激的卜子夏打算等李文被剃秃送进去前少在网上发两篇集火的檄文,给他留个体面,出狱后至少不用背负太多口水和骂名。
所以请检方人赃俱获判他个死刑。
原航这几天一直辗转各地、四处奔波,国内、国外,开会、谈项目、学习先进经验,卜子夏也挺心疼他的,这就是背负责任心的代价,吸主人的血,荣利他的果。
他在北京和上海花大价钱又拓展了几个数字视效技术制作工作室,这两个月来招兵买马,已然小有成效,具体前景如何,这部电影将会是他的第一块磨刀石。
“结果出来了?”听筒传来的人声有些气喘,听上去是在赶路。
“您东奔西跑的还有心思关心我呢?”卜子夏笑着调侃,“出来了,没问题。”
那边的动静暂停了几秒,一口舒心的气息仿佛通过麦克渡到了卜子夏耳边,夹杂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就好。”
“明天日场戏,赶得回来吗?”
原航攥着护照和机票匆忙通过检票闸机,抬腕看了眼时间,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回卜子夏的身边,“晚上十一点左右到四川,赶得上。”
“时差倒的过来吗?”
“不用倒。”
好家伙,奔着猝死去的。卜子夏挠挠脖子上刺痒的皮肤,没多大会儿就出现一片红色的磨痕。他轻笑一声,“难怪你公司上上下下一副劳模做派,老板以身作则。”
“给你带了点东西。”
“带东西?”卜子夏被逗乐了,这小子,太不诚实了,“想让我等你就说,拐弯抹角的。”
“怕你不愿意。”耳尖微红,像被戳破心思的少年似的,原航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说的。”他勾勾唇角,脚步不停,“等你,通宵等,行吗?”
手机稳稳贴于耳边。两人远隔千万里,揪人心的低语声却真切地游荡在原航的脑海中,愈飘愈深,他头一回感受到了现代科技的真正魅力。他笑着回道:“好。”
挂了电话,卜子夏左右一张望,看到那面招牌后还是叹了口气。本不愿来,知道王姨心里还冻着泪,现在见她不知道是对是错。卜子夏三两步迈到那位朴实的女人面前,摘了帽子,想往常一样跟她随口打了声招呼。
“小夏……”王姨呢喃着唤了声他的名字,对于他的到来始料未及。
“王姨,”卜子夏笑着同她问好,掰了掰手指算着时间,“星期天快乐。”
王姨捂着脸哭了起来,背过身子不愿看他:“我对不起你,小夏,我没脸见你……”
“我来的的确实有些草率,您愿意听我说一句吗?不愿意听也行,我现在就走。”
“你说吧……”王姨魂不守舍地说着,面色差极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王姨,”卜子夏走心地劝道,整张脸上皆是和煦温暖的笑容,因为他真的不在意,“陈思涵早就盯上我了,他利用李家粥铺实施犯罪是因为我,我经常光顾您的店,他正好抢了个先手。要真这么算,您这店被迫关门得是我的错。”
卜子夏诡辩有一手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王姨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李从林确实做了错事,他一不该结交这群狐朋狗友;二不该放任自己去做违法犯罪的事;三不该包庇毒贩,让更多人遭殃,他受到惩罚是应该的、必须的。小夏,连累你受了这么多罪,老李绝对是罪人。”
李从林贩卖、运输毒品,被判有期徒刑一年零两个月,已经在服刑中了。
“李叔受到了法律的惩戒,那现在症结都在我身上了吧?”
王姨迟疑地点点头。
“我原谅他了,问题解决。”
王姨让哄地迷迷糊糊的,脑子没转过弯儿来:“……好像是,不对,小夏你别绕我啊!”
“我知道您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我们慢慢来行吗?”
王姨抹掉脸上的泪,伸手抱住了卜子夏,在他的后背上轻柔地拍着,“小夏,不管怎么说,我们夫妻俩欠你的,我们会还一辈子,决不逃避责任。”
“没问题。”卜子夏笑着回拥着她,“咱还得去桂林呢。”
他并没有留太久,王姨心中还是憋着股气,需要她自己吐出来,卜子夏留在那儿也没什么用,聊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要慢慢来。
路上他先和魏丘打了一通电话,报告今天的检查结果。魏丘先是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感慨了句“镇压不死有人救解,便是命大福长”,随后聊天的过程中情绪却渐渐低落了下去。卜子夏对魏丘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张口便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给我个时间缓冲?”魏丘避而不谈,本就还没打算跟他挑明。
“大事儿啊?”二人的感情生活向来很少磕绊,风雨欲来,卜子夏心脏揪着疼了几下,“你想缓冲多久?算了,多久都行,行吗?”
对面的声音突然沉寂下去,半分钟后,魏丘长长叹了口气,“卜子夏你真是……”
“看来轮到你挑我刺儿了。”卜子夏连忙赔笑。
“我能去找你吗?”
卜子夏先前和他说过来片场可能会面临的一系列风险,魏丘依然愿意不顾一切地来片场找他,看来事儿不小。“来吧,我把酒店名称和地址发给你,具体什么时间到记得提前来电话,我好先带你吃个饭。”
“好。”魏丘笑着答道。
他压了压帽檐,拇指和食指稍稍一错,从烟盒里挤出一根烟放嘴里叼着,大步朝着酒店方向走去。他向来不信时来运转,因为心里清楚,命运人力可变,但自那天噩梦开始,事事早已脱离卜子夏的掌控,他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操!”一脚踢飞路边的易拉罐,郁闷,烦躁,焦虑,喉咙挤出一声对自己的嘲笑——卜子夏,你就是个屁。
可怜的易拉罐被他踢了一路,连过马路都得找缝隙射门,临到酒店边上,卜子夏也是懒得折腾了,弯腰把罐子捞了起来,扔到了街边的垃圾桶里。
扶着膝盖颤颤巍巍落座在沙发软垫里,伸长胳膊拽过来一个在暖气片上热一下午的暖水袋搁在关节周围来回敷着。一个多月过去了,毒瘾戒了个七七八八,却落下了个关节疼痛的旧疾,去医院拍片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经精神科医生一开导——心病。
心病?卜子夏揉着膝盖,轻蔑的低笑声溢出,唉,这诙谐的人生啊。
自从那次毒瘾上头,他砸了所有易碎物品之后,客厅中再没有任何危险家具,只剩一张双人沙发、DV机和缺角的电视,其他全是乱七八糟的纸质资料。他跪在客厅的地上将参考的书籍、笔记和商议的剧本素材铺在地上,几乎无处落脚。
卜子夏盘着腿坐在地上。火星偷偷夺了香烟的外纸壳,将其转化为自己的队友,灰色的烟灰越堆越长,他如老僧入定一般,举着张资料一动不动,连烟灰砸腿上了他都懒得拍。
不像是在沉思,倒像是自暴自弃了,一坐就是五个小时。期间资料也没换手,倒是烟灰撒了一腿。要不是临近半夜,半天没进食的肚子敲锣打鼓,他恐怕还不乐意动弹。
撕扯下来一小块芝麻饼,卜子夏扭扭脖子活动几下,臼齿研磨着口中的食物,一阵芝麻香气在他的空腔中弥漫开来,咬肌太久没用,猛地一吃饭腮帮子酸胀难忍,简直受罪。
「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在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我知道你最后的选择,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凌晨十二点,棕亮的磁带转了大半。卜子夏悄然抬头,静静望着那台飞利浦磁带机,熟悉的旋律,犹如老朋友的一通电话,令他的思绪飘回十年前,他还在台湾学习的时候。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听这杂乱的节奏,开门的人稍显急躁。
原航慢慢合上房间大门,注意力同时被童安格的歌声吸引,他站着听完了整首歌,这才将围巾解了,放在沙发上,踩着沉稳的步伐奔向那个发呆的人。
余光中依稀有人影晃动,卜子夏这才回过神,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笑道:“呦,回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给你的礼物。”原航放下纸袋,将里面其中一个光盘拿了出来,“彼得·博格丹诺维奇导演的《纸月亮》,初版碟。”
看着这盘CD,卜子夏怔愣了一分多钟。他之前确实提过自己的喜欢这部电影,但也就是随口带了一句,没想到原航真给他找来了。“粗剪?原轨?”
“对。”
“靠,你不是去法国了吗?”卜子夏接过这份珍贵的礼物,捏着袖子擦了擦cd壳子,不可置信地来回翻面瞧着上面的导演签名,“中途改道去美利坚了还是……”
“还有一个……”
这次还没等原航说完,卜子夏直接一把抢了过来,双眼冒光,欻欻的,“《假面》?”
《假面》同样是卜子夏的挚爱电影之一,由鬼才导演英格玛·伯格曼执镜,他的荧幕女神丽芙·乌曼贡献了极其高超的表演技艺,令大学时期的他神魂颠倒。
送礼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见这人痴迷的笑脸,原航觉得再怎么折腾都值得。
“喜欢吗?”原航眼中的深情炽热浓烈,微微颤抖的手指将他此刻的念头暴露无遗。
“喜欢。”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笑弯的双眸难掩卜子夏内心的激动,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沉稳安定。他笑着重复道,“喜欢的要命。”
“……真的?”原航的声音有些沙哑,收紧的拳头搁在唇边,他清了清嗓子,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脑中的冲动压了下去。
卜子夏没有回答,回头将两张盘子搁在沙发上码好,看着这两张带着岁月感的光碟盒子,他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背后蓦然有个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卜子夏的身体僵了片刻,闭了闭眼,向后靠了过去。
这副身体好像胖了些许,不像先前,手在胸口上面划拉一下甚至能数清有多少根肋条。双臂圈紧,原航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中,满足地喟叹,“真喜欢?”
“嗯。”
几近无声的回答,若不是胸腔轻微的震颤传导至原航腕肘处,他还以为……
“明年打算和欧罗巴(EuropaCorp)合作一部电影。”原航贴在他耳后悄声说着,脸上那沉醉的模样,仿佛在与情人深夜呢喃诉相思。
“哪方面的?”卜子夏来了好奇心。
“没定。”原航亲亲他小巧的耳垂,接着说道,“还没找到合适的本子。”
“暗示我啊?”他低笑,“恕我能力有限,一个勉强,两个要命。”
原航料到他会回绝,灼热的吻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肩头,隔着层衣服描摹着卜子夏皮肤的肌理,“给个建议?”
明明早有打算还装不耻下问,也是闲的。卜子夏眯缝双眼,在脑中翻找相关信息,“你舍得掏钱他擅长商业化大片,堂堂原大老板还需要我给建议吗?”
两人的大脑好像总能如此同频。原航轻轻扳过他的下颌,笑着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想进我公司吗?我可以重新拟一份合同。”
“不想。”拒绝的十分果断。
原航没有过度纠缠,再继续邀请下去卜子夏百分百会生气,所以干脆换了话题,问昨天他和刘瑞聊的怎么样了,是不是收获了些新思路。
“思路没有,惭愧多了。”卜子夏搭上原航环绕在他胸前的双手,热气腾腾的,能烧到他心里去,“刘导不愧为大师,对生活的思辨达到了我高攀不起的深度,就我这样的式的,还巴着人家聊了一下午的结构主义,现在回想起来都想笑。”
“然后呢?”
“鸿沟。”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手边的芝麻饼咬了一口,凉了,苦了,“我是靠剧情片起家的,风格多少有点我师父的意思,他老人家到后期喜欢搞碎片化叙事,当时我年轻,以为老头附庸风雅喜欢搞花哨的,现在才明白过来,风格是手段,事是中心。”
“我和梁育成写的那部电影阴错阳差把你捧到国际影帝的位子上,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还跟我感慨,换成现在,他再坐那张红凳子都觉得烫屁股。”
“人还是得学习,我还差得太远太远。”
“你还年轻。”原航口中的年轻并非贬义,卜子夏自然也懂。
“年轻啊,年轻是好,也坏吧。”卜子夏拉开他的手,回过身去,与他面对面坐着,两人不过两尺之遥,“原航,不止是刘瑞,你也给我上了一课。”
“怎么说?”
“七年前咱俩第一次合作的时候,记得吗?”
原航微微睁大双眼,唇边牵出一丝笑意。他怎么会不记得,回内地重新拾起表演舞台后接触的第一个剧组,给了他莫大的触动和信心,“记得。”
“我当时戏约不断,多少位导演和公司加钱让我给写本子我都给拒了,裤兜里就几毛钱但鼻孔朝天,直到看见第一场第一镜开拍,你看摄像机的那个眼神,我才反应过来,我的职业和爱好原来是相通的,是你给了我重新定义创作的契机。”
“你是我的老师,你的才华反倒喂了我不少虚名,惭愧。”
原航捏住他的指节,笑着将他拉到自己的怀中,说道:“我们是共生关系,我同样离不开你。”
这几年,卜子夏坚定的背影一次次将他从沉痛的过去和茫然的未来中拖出,他挚爱这个人,爱他的才气,爱他的执着,爱他的成长。
“你之前不是说过给刘导写完这本就封笔吗?”原航轻吻他的发顶,笑着问道:“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