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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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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曹缘正端坐在病床上抱着双臂生闷气。卜子夏走过去揉了他脑袋瓜一把——小孩儿头发挺长的,千禧年初还挺流行类似的发型。他诚恳地道歉道:“我错了。”

拉下他的手掌,扣紧在自己的手心里,曹缘似乎还没消气,“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啊。”

看着他的小动作,卜子夏没多余的反应,曹缘似乎很喜欢跟自己保持肢体接触。“对不起。”拎起手里的袋子递给这傻小子,“给你买的零食和磁带,护士站那边我去道过歉了。”

曹缘瞬间打起一百二十分警惕,卜子夏肯定还有别的事儿。“无事献殷勤。”

“不奸不盗,我就是想出院了。”

“那不行!”曹缘言辞坚定地退回这些贿赂。中毒啊,多大的事儿,住两天院就走?真当医院公共厕所?想来就来,说走就走?“再住一周。”

卜子夏嘴皮子都快磨秃噜皮了,这孩子咋这么犟!他无奈地解释道:“原航现在这部戏我还没打磨好,下部戏又压手里快一周了,实在压力太大,我得回去干活儿了,真的。”

“真这么大?”曹缘不懂编剧这行的苦,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也不由自主的焦虑起来。

“比你想的还大。”

“那好吧……”曹缘稀里糊涂帮卜子夏办了出院,陪他回到了片场。

原航刚拍完上午的戏份,这会儿正坐在化妆间里小憩。半梦半醒间听见曹缘骂骂咧咧的声音,无语地睁开了眼——有时真会后悔当初招了个初入社会的小孩儿进公司。

瞥到卜子夏的身影晃进屋中,原航彻底清醒了,“你出院了?”

“对。”卜子夏屁股一落,坐在他身边,从身上变出根原子笔,拿起台面上的剧本便改动起来。“你接着睡,我不出声。”

见曹缘满脸被迫上当的表情,原航便知,卜子夏舌灿如花,指不定怎么骗这傻子上钩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吧。”又被赶走了,算了,这么多零食只能自己吃了。

卜子夏捏着原子笔在纸上写画的声音轻若落羽,脑子里思忖着原航这一分镜的神态、走位和镜头位置,一遍遍的删了写增了减。也没骗那孩子,压力确实非常大。因着刚开拍便跟着倒组,他手面上的事有点多,这部戏的剧本攒到后期毛刺还是比较繁复的。

三位导演应该是看着原航的面子没有过多催促,如此大度,卜子夏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由着问题摆在那里。他有身为编剧的专业和担当,最近给老几位烦死也得把剧本修好。

“你不睡了?”卜子夏余光中发现原航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

他这么刻苦,自己还真不好意思睡了。原航轻笑道:“帮你。”

“那太好了。”卜子夏双掌一合,求之不得。指着剧本上电影后期的一段戏,第八场第三镜,他对台词行进的顺序和方式依旧不满意。“这段词儿背了吗?”

“背了。”

“从头演到倒数第二镜,飞是不用飞,但记得走位啊。”

“好。”原航既然应下,就会拿出所有的专业素质和精力应对。

原航忘我地诠释着自己的角色,卜子夏坐在一旁念着其余角色的台词和旁白,二人配合的分外默契。卜子夏在每一镜结束后会给出自己身为编剧的看法,同时吸纳着原航身为演员的意见。在生活上他算是个原教旨主义信徒,但在工作中是实打实的海纳百川。

接受直觉性、生活化的俄国现实主义表演流派教育成长到现在的原航,站过成千上万次大大小小的舞台,演绎过无数真实的小角色,却也有对德国表现主义思潮的崇拜和追求。每位角色在他心中其实是冲突对立的,两者矛盾重重,但总能在他的调和下冰释前嫌。

四年前的卜子夏热爱的正是这样的原航,如一盘胶着且错综复杂的棋局,黑子起,白子落,也难拆解也难圆,令他移不开眼。

他不想承认,其实他现在依旧如初。

午休时间仅仅一个半小时,原航倾尽全力演完这十镜差不多脱了力,活动完下半身的关节便准备赶到摄影棚接着工作。

原航还没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问道:“还需要我帮忙吗?”

“……”卜子夏正叼着原子笔头发呆,那道抓耳的声音硬生生把他的头掰了过去。他似有点上火地答道:“非得明知故问啊?”

原航没绷住笑,回道:“好。”

那边的场景正在一节节流逝着,卜子夏在调度室里截住其他导演,咬死不愿意放人,非得把这段戏掰扯清楚了才算。

龚翼跟躲马蜂一样被撵着满屋乱跑,直言自己遭不住他这么执着,“哎呦,你别烦我!我都跟你磨平、揉碎分析俩小时了,这会儿就想回去喝杯茶歇歇。”

“那得,您回去吧。”卜子夏正好也折腾累了。趁剧组转场他还能歇个几分钟,一会儿得打车跟上。

“哎!”龚翼蹲在地上,探出手臂从密密麻麻的机子下面掏了瓶啤酒出来,招呼着卜子夏过去,凑近他问道:“喝酒不喝?”

卜子夏跟着蹲下,瞄了他一眼。调度室严禁烟酒明火,这不正经的导演还领头破坏管理制度。“合着现场制片骂了好几天谁藏酒了,骂的是您啊。”

“不喝就说不喝,提这干啥!”龚翼毫不心虚,用牙直接咬开瓶盖,“吨吨”喝了几大口。他哥俩好得揽过卜子夏的脖子,跟他小声说,“跟我说实话,这部片子,你想得奖不想?”

“你想不想?”卜子夏反问道。

“那谁能不想!”龚翼也是个酒蒙子,贪嘴,连着又喝了几口,“‘功成名就’这四个字都被老祖宗刻碑上了,谁不为了那点儿名头你争我抢的。倒是这次,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你是个不错的编剧,但是啊,唯目的论会篡改你的思维模式。”龚翼拿了剧本又蹲了回来,“哗啦啦”翻到几场戏的镜头设定那页,指着上面的段落问道:“读读。”

见他读罢,又翻了几部经典徐克导演、邵氏武侠等等的电影盘子,推进机器里,调到指定位置任由卜子夏鉴赏。“眼熟吗?”

卜子夏单手拢着下半张脸,滑动着进度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反射出屏幕的泛光,闷闷地说道:“我懂你什么意思。”

“懂啊?”龚翼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说道,“自信点儿。沿袭老东西的传统是稳当,但没你的风格了,你说你如果真拿奖了,这奖到底是给谁的?老实说,跟你合作之前我还质疑过你小子这么年轻,从业十来年拿的这么多头衔到底是不是该你的。看完你四年前所有的作品之后我也想通了,你是个先锋,不是看坟的。”

卜子夏瞳孔微缩,有些触动。

“自信点儿,啊!没必要收敛你的才华,放手做。”

卜子夏展开虎口,用食指和拇指分别擦了下眼角,又吸吸鼻子,越来越感性了最近。“龚导啊,还有酒没?您陪我喝两杯。”

这小子,反了吧?龚翼又弯腰从另一个角落里摸出来三四瓶啤酒递给他,爷儿俩蹲地上你一瓶我一瓶的就这么干上了。二人谈天说地,待卜子夏反应过来自己刚出院得悠着点儿喝的时候,已经两斤下肚了。

拜别导演,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今天没有夜场戏,剧组早就作鸟兽散该干嘛干嘛去了。

卜子夏晕晕乎乎地溜回宾馆,由于喝上头了控制不好力道,关门声巨大,成功吸引了隔壁正在处理公司事务的原航。

“子夏?”原航敲了敲门。

“来了。”门里的声音传来。

门刚一打开,一股子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原航没忍住紧了紧眼皮,问道:“你又喝了多少?”

他从背后变了根烟出来,又从后脑勺摸了支打火机,点上了。卜子夏自有一套说法诡辩,说什么烟草能解酒,俩味儿大的无缝衔接。“跟龚翼喝的,该说不说,他是真能劝酒。”

原航向来好脾气,看他变完整套戏法终于是来火了。撑着门说道:“先进去。”

“坐。”卜子夏招呼完,还是没撑住,歪倒在沙发上空张着嘴喘气,酒精过量实在是太容易搞身体了。他伸长胳膊在烟灰缸里碾灭那根烟头,看向原航,“生气了?”

“没有。”

“嗬!”卜子夏乐了,口是心非的小模样看起来跟撒娇似的。他又点了根烟,送到嘴里叼着,又借着平常散烟的习惯顺手递给原航一根,冲他抬了抬手,“陪一根?”

“不会。”原航喝了这么多年酒到现在还算是能接受,但烟他抽不来,他得保护自己的嗓子和肺活量。

来活儿了!他打小就好带人学坏。卜子夏控制住自己不停往下栽的头,“蹭”的坐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笑眯眯地拉来原航的胳膊,朝自己身旁拽。

“张嘴。”卜子夏捏着烟打算硬塞他嘴里。

原航见他眯缝着眼来回瞄准的样子,无语完了,这是掷飞镖呢还是教人抽烟呢?只好乖乖的张开嘴由着他发挥。

双唇夹好滤嘴,卜子夏满意了,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哎,真聪明。你演过的角色里没有会抽烟的?”摸来打火机擦了几下滚轮,等到孔洞喷出炽热的火苗,他将其凑到烟尾处任其烧灼。烧出点点火星时,他吩咐道:“吸气。”

依照卜子夏的指示,原航谨慎的吸了口气,裹着焦油的烟气瞬间冲到肺里,呛的他差点儿窒息。他忙不迭将烟吐出,不是抽烟这块料,焦油的恶臭他实在受不了。

卜子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根烟,没顾得上被烟头烧疼的手掌,趁着原航张嘴乱咳的时候将滤嘴硬塞了回去。

“……”原航不敢喘气,默默盯着他。

“哈哈哈!”卜子夏笑得直拍大腿。这示弱的表情,太罕见了。“谁让你吸这么大一口!慢慢吸,循序渐进的啊!”

一来二去的,终于是上道了。卜子夏教他憋几秒再吐烟,不是为了憋气,是为了过肺。正说着,一阵白烟就从他鼻子里窜出来了。“瞧见没?我还能给你吐几个烟圈。”

原航头一次抽烟,只会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一点点吞吐,抽的“小家碧玉”的。

缓缓吸了一大口,卜子夏憋了口气,面朝着原航,将肺中所有的烟气全吐到了他的脸上。搁酒桌上来这一下那是瞧不起人,现在卜子夏纯是上头了,想逗逗他。

他的脸在白雾中隐去,又缓缓浮现在卜子夏眼前。这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深眼眶、挺鼻梁、立颧骨,岁月在他脸上编织出的痕迹清晰可见,纹理、沟壑、阴影,没有丁点儿脂粉气,偏偏很有味道,很野性,很男人的脸,彻底堵上了卜子夏的鸟嘴。原本笑的猖狂的人渐渐住了口,打了个哆嗦,照着自己的左脸轻轻来了几巴掌,顺手抚上自己不听话的小心脏,心有余悸地说道:“操,你给脸转过去,快快快!”

伸手将剩了一大半的烟碾灭在烟灰缸中,原航叹了口气,自然地背过身去。

“呼——”卜子夏老会装蒜了,拿来剧本装模作样地品读起来,“第十二场,来吧。”

卜子夏喝完酒把持不了尺度,台词读着读着便跳起来跟原航演起了对手戏。演得那真是声嘶力竭、唾沫星子乱飞、面红脖子粗,配上完全不协调的四肢和五官,看的原航差点破功。

“爹!”卜子夏伏在地上,夸张地哭叫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原航不行了,看来尼古丁和酒精一脚把卜子夏的脑子踢走自己住下了。他低声笑着,走上前将卜子夏扶了起来。

“咋不演了,英雄?”卜子夏随着他的力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再喊两声警察就该来了。”

“这叫走进角色内心了,入戏了。”他抬杠,事实上他连剧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他扭脸看了眼原航,想了想还是点上了。畅快地吐了口烟雾出来,酒好说,烟难戒啊!

“别抽了。”

“最后一根。”头跟勒了紧箍咒一样,越来越沉,看来尼古丁是个反向催化剂,摄入量越大身体越不听使唤。卜子夏抽了两口,猛地咳嗽起来,撑在沙发边缘的手臂瞬间脱了力,他整个人砸在原航的腿上,眼看要把肺叶子咳烂。

原航的身体僵了几秒,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把堵在气管里的白烟顺出来。

“多谢。”眼泪都了咳出来,但不长记性,非得接着抽。安心躺在原航的腿上合着眼继续嘬滤嘴,吞吐间带着些潇洒和从容。

并不介意这阵阵烟气,他这副样子倒是真给了原航新的思路。

“原航。”他唤了声。

“嗯。”他垂着头应道。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原航心头一紧,有些情绪几乎要倾巢而出。他唇角带着笑,沉声说道:“跟现在一样。”

“没停?”

“没停。”

卜子夏睁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近几年原航参与过的众多作品他多少也补了一些,心中早有答案。原航是个沉默的践行者,兢兢业业,在自己的路上执拗地迈着步子前进。

“哈哈哈……”卜子夏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竟放声大笑。他果然没看错人,眼前人是他的同路人,他的知己。“你不错!我佩服你!”

原航走心地笑了。

昨晚由卜子夏笑累了睡着而终止。原航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慢慢帮他褪了些衣服,轻柔地放到床上,最后撤到门外,将幽静的小空间留给了他。

接下来一周,卜子夏日日三点一线。片场——食堂——宾馆,只要吃喝完毕便开始操心剧本的事,与制作团队探讨地不亦乐乎。短短几日他还真学到不少新东西,尝试了不少新玩意儿,甚至还和新创立的视效部门制作了一个一分钟的纯粹的数字特效制作短片,为了追求高质量成片,请来维塔数码的特效总监手把手教学了几天,烧了原航不少钱。

“杰作,杰作啊。”卜子夏一遍遍欣赏着这短短一分钟的作品。

“那是,花三千多万做的。”

九八年香港先涛数码的粒子渲染特效令卜子夏大呼惊艳,紧接着零一年周星驰导演的功夫足球,给了他莫大的动力。经济上行时期的中国,观众给予了这些新奇玩意儿无穷的包容和期待,他也想在自己的电影里增加这些极富想象力和可能性的前沿技术,丰富电影的内容。毕竟上个世纪的终结者、指环王与星球大战这种瑰丽的奇幻、科幻类类型片,在从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只需让老板累死累活、砸锅卖铁便唾手可得,岂不美哉?

敢想就敢做。卜子夏当即找到了原航,提出自己的主张——加钱;不然玩不起。

电影初立项的时候,成本控制和票房分点早就拍板了,中途变卦怕是有些不合适。原航没把话说死,他也是个习惯性做好做极致的人,也就废废嘴皮子商量一下的工夫。别看原航话少,哪怕让他发现丁点能在细微末节中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他能即刻当起平账大师。“我去跟团队沟通。”

“真来啊?”常守德同样眼馋这新技术,只不过他从未系统学习过,临时抱佛脚怕出乱子。

“来!”龚翼摩拳擦掌。这部片子从制作到发行大概率得经历点坎坷,一下就凭空多出了供他们发挥的时间,说不定能成功托举他们成为国内数字特效制作的旗手之一,值了!

林有杰也来了牛劲,兴奋地说道:“开干!”

团队的长期目标宏大且遥不可及,但短期目标是有中轴线的,众人野心勃勃,从剧本研读、镜头结构演习、台前调度、技术观摩和理论教学上掀起了一波再创作的热潮。团队成员几乎没有混子,工作素质优秀,每人日日只顾着头悬梁锥刺股,盼着能做出一部真正值得给自己儿子孙子看的好作品。

又半个月过去了,卜子夏在这个剧组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编排方面没大问题,剩下的只能边走边调整。令他心焦的反而是刘瑞那边的本子了,豪言壮语已经说出了口,不到一个月要赶个大概纲程实在是要他的命,再专业的编剧也够呛能原地起高楼。

“去吧去吧。”龚翼批准了。

卜子夏请了一个月的假,想去采个风。说难听点,就是压力太大坐不住了,得出去休闲一阵子。

“请假?”原航看得出卜子夏有多焦虑。每天都像凳子着火一样,根本坐不下去。

“实则是搬救兵。”卜子夏忙着收拾东西。他不好意思张口让原航劝刘瑞多给他点时间缓冲,这是他的课题,原航已经够仗义了,他没那个脸求援。“看我师父最近有产出没,抄抄他的本子。”

原航忍俊不禁,帮着递送他的洗漱用品,打趣道:“一个月后如果还写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妈……”卜子夏来火了,保持着收拾的姿势,仅把脸扭过去这脏字儿就往外蹦。“会说话不会?写不出来我抱着刘瑞的腿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信他还能不给我?!”

联想起那一幕,原航笑得愈发开怀。虽场面滑稽,但确实像是这小人儿的作风。他笑道:“师母都难做到的事,你努努力。”

“师母?刘导的夫人啊?”卜子夏是个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滥竽充数之人,光焦虑眼前的事,未来的事来来再说吧。他顺口问道:“诶!从来没听说过刘导夫人,真有这人?”

“有,不过她是个圈外人,刘导将她保护的很好。”

卜子夏来了兴趣,蹲着走到原航脚边,用胳膊肘捅捅他,讨好道:“跟我透露透露。”

“怕是不行。”原航状似遗憾地摇摇头,他百分百尊重刘瑞的选择,不会主动泄出他另一半的任何隐私。“你先跟刘导打好关系,等你们熟到一定程度,他可能会讲讲他的故事。”

“想想都难。”面对这种原则性极强的汉子,得猴年马月才能破冰?“得,我憋回去。”

“他们二人的故事是一段传奇。”

“……你故意的。”卜子夏这该死的好奇心一旦冒了头就盖不住,原航明知他好刨根还来这套,他得抓耳挠腮好一阵了。他现在浑身刺挠得很,“毒啊你,原航。”

面前的人像个猴似的上蹿下跳,原航笑得停不下来,想让他冷静,两手由于当年的习惯下意识地将人拖入怀中。

卜子夏毫不见外地坐在他腿上,瞥见他僵硬的唇角,这回轮到他笑了。双手环抱于胸前,他笑得肆无忌惮,调侃道:“原老板啊,什么情况啊这是?”

原航想解释,但说不出口,真就是顺手了。

“您位高权重的,我一小编剧羊入虎口也只能认命了。”

“你是羊?”原航发表异议。

“那不然呢?”

“你是狼。”卜子夏吸食的血、吞咽的肉、嚼烂的骨不比他少,是个活脱脱的掠食者,何必将自己形容的如此无害呢?

卜子夏看着他,笑容渐渐变假,到最后干脆连唇角都懒得吊了,“想吵架了?”

“不想。”

“原航。”卜子夏干脆利落地掰过他的脸,双眼直直的审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想吵架我随时奉陪,但你没一次愿意开口。别装和平使者,全是虚的,没用。”

忽略下巴上尖锐的疼痛,原航不言不语,十分固执。

“不打算说话?”卜子夏气上心头。不是猛火,而是闷气,从肝脏蒸腾而上,说热不热,纯折磨人。扔了他的下巴,卜子夏深吸口气,闭着眼说道:“算了。”

“我还有几次机会?”

“嗯?”闻言,卜子夏掀开眼皮,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你是按次算的?洗头卡吗?”

原航是个别扭的人,正是先前种种从未给他留过余地,他才不敢将矛盾摆在台面上。他等不到双方面红耳赤地指责对方薄情的那天,与其说恐惧,不如说他脱力了。他宁愿背着苦石埋头走一辈子,也不愿彼此的真情就这么流入街边的污水井中。

怀里的人气笑了,感情论称算的,原航脑子里的弯弯绕也是独一份了。明明摊开还有机会说清楚的事,非憋着。卜子夏真想把他精明的脑子破开,看看里面除了数字外还能剩点什么。“你就作吧。”

“你我彼此。”原航附和道。

话音刚落,卜子夏闭着眼又乐了。靠在他的大臂上,感慨万千,“难啊!”

究竟是两个相似的人跳的更高,还是互补的人迈得更远?一枚难题,任你我如何评说也辩不明白。千人千相,交给时间吧。

直到卜子夏灭了心里的闷火,睁开眼的那刻,原航下巴上被他掐出的红斑还赫然挂在原处。他举起拇指搓了搓,这可是原航吃饭的家伙什儿,“您老这脸够金贵的,红成这样,话说我这牛劲……有法儿补救没?”

“不用管了。”原航完全不在乎,到明早多少就消了。他唤了声:“子夏。”

“哎!”卜子夏动作不停,下意识应道。

原航低了头,轻轻对上他的双唇。

“又不打招呼。”卜子夏的唇舌被挟持,只能含糊不清地投诉,声音中满是无奈。没有选择配合他的节奏——卜子夏喜欢他,崇拜他,钦佩他,却早已不爱他了。“不”字当头,但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他而心动。

他合上了眼。

第二十七章半

“师父,我自己开门进来了。”卜子夏拎着行李给高东岭家的铁门几下捅开,大步子迈到沙发旁,猛地落座,长吁一口气,还是家好啊。

高东岭握着毛笔从书房溜出来,以为家里进贼了。他瞪着眼问道:“你咋开的门?你他妈哪儿来的钥匙?”

“自己配的。”卜子夏坐了两天的硬卧,浑身疼。他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口干舌燥地说道:“师父,给我倒杯水。别加茶叶啊,刮嗓子,这两天上火。”

高东岭一巴掌扇到这孽徒后脑勺上,混蛋玩意儿,非法闯入就算了,他还吩咐上了。高东岭眼疾手快夺过他腰间的备用钥匙,刚还庆幸自己宝刀未老呢,沙发上的声音就这么响起来了:“您抢也没用,我那儿还有三四把。”

“……”高东岭干站着跟他大眼瞪小眼。

“呼!”卜子夏一口气干了杯水,顿时神清气爽,颇具精气神地跟高东岭谈条件,“您帮我个小忙,我回去就把钥匙销毁。”

“你先说!”高东岭不上他的当,这小子,蔫儿坏。

卜子夏满脸堆笑,扶着恩师落座,“我最近手上有个本子,卡半天了,您给想个辙?”

“哦——”高东岭那必是不能轻易答应啊,赔本的买卖他不干。“进度呢?”

卜子夏搓搓手掌,讪笑道:“头都没开。”

“钥匙你留着吧,我换锁,送客!”高东岭拎起他的书包就打算朝门外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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