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卜子夏还醒着,他一定能完美无缺地解释上面四个问题。路是卜子夏自己走的,他一早就清楚名利场中的吊诡和尖锐,有舍才有得的可能,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即便随之而来的是畸形的功成名就,他也不后悔。一是追求所在,而是后悔也没用。
哑口无言的却是原航。
“大老板,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帮帮夏哥?”
“混蛋玩意儿!”刚进门的尤天宇听到这句话眉毛都气飞了。一脚蹬在曹缘的屁股上,力道之大,毫不留情——真是个大傻逼。“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咋不是!”曹缘瞪着眼抬杠。
“你他妈成天夏哥夏哥的,你考虑过你大老板了吗?咋了,就因为原航有钱、有脸、有权,他就该死?他就活该替你夏哥蹚这火吗?原航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知道他这一路走过来丢了多少东西吗?”
劈头盖脸一顿骂,曹缘终于住了口,努力消化完尤天宇的声音,丧眉搭眼跟原航道歉:“大老板,我错了。”
原航本就没有生气,他揽紧卜子夏的身体,快步流行地向前走:“先去医院。”
“滚去前面开车!”刚说错了话还想坐后座等人伺候?尤天宇扬手兜了小助理一巴掌,警告他最好把嘴闭严实了,“再敢说一句混账话小心我抽你!”
小助理自知理亏,捂住后脑勺颠颠儿地跑到驾驶位,拉好安全带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又顾念着原航骨裂将好,回头嘱咐他调紧腰靠。曹缘笑嘻嘻地说道:“大老板,要不您把夏哥先送给二老板抱着?我怕您胸口疼。”
“……”尤天宇手又痒了,混蛋玩意儿。他扭头看向原航,一脸嫌恶,警告道:“你敢把人撇给我你试试。”
眼见卜子夏近气多出气少,原航内心愈发不安,压根没听见尤天宇的声音。“先朝最近的医院开。”
“原航,至于吗?”尤天宇早年跟着眼前这位老板入行的时候也时不时喝到人事不省,老板虽好说话,该补偿补偿该放假放假,体贴入微,无可指摘。但因老板行事冷峻,感觉就是没怎么入心。“顶多酒精中毒,洗个胃就好了。”
“严重也会要命的啊!”曹缘操持着方向盘,在午夜的公路上狂奔,嘴上还不忘责备尤天宇的冷漠,“二老板,你怎么这么冷血!”
“闭上你的狗嘴吧!”尤天宇不耐烦地踢了脚驾驶座椅。这猪圈里日日挨鞭子的多了去了,若是每个人都同情一遍,心掰成微粒都不够分的。
两人的声音已慢慢从原航耳中淡去,他的脑子现在完全被“死亡”和“失去”的恐惧牢牢占据。轻轻拨开卜子夏的眼皮,里面时不时闪烁的火光已经全部湮灭,只剩微微扩散的棕色瞳仁中,挥舞着镰刀的倒影。
“再快点儿!”原航低吼了一声。
尤天宇神色复杂地看着这样的原航,伸手尝试抚平他弯曲的脊背,轻声说道:“没事儿的小航,别怕。”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曹缘全程超速,用时八分钟赶到。原航刚想抱着卜子夏下车,就被尤天宇堵在车上。双手接过他怀里生死不明的卜子夏,尤天宇拿额头碰了下他的额头,承诺道:“交给我吧,放心。”
“二老板等我!”曹缘嗷一嗓子,跟他跳下了车。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小跑回来,鞠躬对原航道歉,“大老板,我今晚说话的时候没过脑子,没考虑您的感受,您回头再生我的气,现在夏哥就交给我和二老板了,麻烦您自己开车回去吧!”说完一溜烟消失在急诊楼内。
车门顺着曹缘的力道在滑轨上响动不到一秒,便紧紧关闭。原航的视线落在把手上,鼓膜的轰鸣声炸的他头痛欲裂——他连权衡利弊的资格都没有。
车辆渐行渐远。
“慢点儿!”尤天宇被小助理硬扯到急诊室门口。
帮医生护士推着担架狂奔,曹缘跑的满头热汗,内心焦灼不安的徘徊在急诊室外,屁股都不乐意挨着凳子,生怕医生出来找不到家属问话从而耽误卜子夏的治疗进度。
看的尤天宇也开始烦躁起来,他不耐的说:“哎呦喂啊,你别转悠了行吗?晃我的眼晕,坐下。”
“哦。”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扶膝坐好,还是静不下来,两只脚交替点着地板,“哒哒”响。
“已经到医院了,不会有事儿,放心吧。”
还是信服他这个不着调的二老板的,曹缘慢慢平息下来,感叹道:“还好开得快!”
“服了!”尤天宇拽着小助理的右臂,斜对着他问道:“你夏哥到底有什么好的?”
“多了去了!”曹缘一副你绝对比不上他的表情,嫌弃地白他一眼,随即掰起手指罗列他夏哥的优点,“夏哥对我温柔的很,说话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我犯错了他也不会怪我,做饭也好吃,我最喜欢的吃的喝的玩的他都知道!”
尤天宇听的目瞪口呆,这他妈……难道不就是在逗狗吗?这傻玩意儿被伺候的团团转还念着他的好呢!“你大老板喜欢他那叫痴情,你这就纯是傻白甜了。”
“你懂个屁!”曹缘扭身,抱着胳膊赌气不愿再理他。
“好好好,我不懂!”尤天宇敷衍地应声。这几年他和原航的起承转合他都看在眼里,卜子夏不是个善茬,口蜜腹剑、处心积虑、自私自利,在卜子夏的心里似乎从没有“利他”的念头,永远只有眼前的利益。
他承认自己带了点先入为主,对卜子夏的评价藏有不满和偏见。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判词其实并无偏颇,甚至很中肯,卜子夏确实如此,连本人都难以反驳。
可怜原航这大傻逼,从没得着真心,过去四年多了滤镜竟然还这么厚!简直愁人。
“唉,你别跟你大老板一样,以后可上点心……”
“卜子夏老师的家属!”
曹缘蹭的一下从凳子上弹射起步,跑到护士面前:“来啦!”
……一个两个的都是来克他的,干脆给这群不开窍的蠢蛋开个傻帽互助会算了。
丧眉搭眼儿的倒回二老板的身边,他擦擦发红的眼角,满眼都是心疼:“夏哥是酒精中毒了,幸好送来的早,正在洗胃呢。”
敏锐的觉察到他埋怨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尤天宇压下心头暴怒,照他头上猛敲一下:“什么意思?你他妈还打算兴师问罪啊?!”
“我没有!”曹缘梗着脖子直叫唤。
“哎呦!我头疼!”尤天宇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公共场合也没法动手收拾他,喉结上下滚动,深呼吸尝试将这股子闷火化在肚子里,“唉,你长脑子想想,那桌子上坐的都是谁?本来因为四年前那事儿就都看不上你夏哥,你老板和我再替他挡挡酒只会显得他更贱!”
“你夏哥有骨气,就算显得贱那也得是自己作出来的。他可比你拎得清,知道你老板没太多立场,他又不愿意当小情儿心安理得的躺平,享受原航这株金橡树的庇佑;知道有朝一日你老板也难保住他,他在自己挣生存权懂不懂?”
在他后脑勺狠兜一巴掌,恨的牙根痒痒:“当事人啥都没说,你个傻玩意儿还敢怪我?”
“哼……”曹缘悻悻的抚上脑后的巴掌印,让训得无话可说。
“你再哼?”屁股顺着椅子面儿向边缘滑了几寸,顺势绷直长腿,尤天宇双臂交叉置于脑后,悠闲地望着天花板,说道:“行了,也怪不着你。不论私德,你夏哥公德方面圈内确实交口称赞。这是个论迹不论心的圈子。”
“什么迹啊心啊的,你又仗着我听不懂乱兜圈子!”
“我他妈锤你!”尤天宇侧头瞪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靠回椅背,“从他当编剧以来,哪怕他身不由己背上产权官司的那几年,他的作品产出量和质量从来没有下降过,你知道这对一个专业编剧来说有多难吗?”
“这几年文娱产业的日新月异快到你这傻子都算不出来,就这么一错眼儿。文化创作者的文学修养需要对齐时代发展,为此需要付出的心血是难以估量的,得日日学习,夜夜思考,否则就会被僵化在自己的框子里,无法挣脱。”
“文学是有阶级性的,这话不假,但他们不论群众多寡,只是一味地输出不悬浮的崭新内容。艺术不是武器,是娱乐价值,是自由价值,是进步价值。内地依然有好导演和制片持有这份初心,比如你大老板、汤哥、刘导,还有这部片子的三个导演等等,始终愿意向公众输出这些价值,为此就需要这种绝对实力者丰富作品的脊骨和血肉。”
“啊?”
“所以你老板才会这么喜欢他……”尤天宇喃喃道,惊觉自己眼界实属太过狭隘,只看到卜子夏讨生存那卑微的一面,忘了原航的眼其实也不瞎,“他俩还真是黄金搭档啊。”
小助理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思考着,听不懂二老板在曰什么,懵道:“谁啊?”
尤天宇哭笑不得的大力朝他脑门弹一下,不开窍!曹缘这么呆的小玩意儿竟然还能当上原航的助理:“你说谁!”
哭唧唧的遮住脑门红印,曹缘委屈的反驳:“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没搭他的茬,反正讲也讲不清楚。尤天宇自顾自的说道:“可惜了,那俩傻帽相识的时间点但凡再往前推几年也不至于这么收场。”
“啊?”
同样的惜才之心,同样的艺术追求,神乎其技的心意相通,不愧是最佳拍档。只可惜没赶上个好年份,若在内地影视发展长虹的那几年,这份经得起顺遂经不起风浪的感情绝对能维持得更久。俩倔犊子,谁也不让谁的,当初若能对彼此坦诚也不至于如此,唉。
曹缘被他莫名其妙的话绕的晕头转向,闷闷道:“二老板,你说话怎么跟念经似的?”
“去问问你夏哥今儿用不用住院,不行的话咱俩先回去,等明天再来。”
不赞同地睨他,曹缘不打算挪窝儿:“我不走!”
“行行行,你坐着吧,我问。”尤天宇身形高大,两腿修长,没几步就迈到急诊的咨询台前。得到回答后两步迈回来,拎起小助理的后脖领子撤退,“先走,明天再来,人没事儿。”
“我不走!”捏住命运的后脖颈,曹缘硬是挣扎着想回去,却被越拖越远。
陌生的……天花板。卜子夏睁开眼保持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啊,又进来了。双手覆上苍白的脸,他猛搓几下,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点事儿需要他出面摆平。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信息,看到了魏丘的留言,洋洋洒洒一大段,屏幕都没能塞下。
卜子夏失笑,这傻小子,担心过度了。摁下拨通键,彩铃声刚响了一下,那边急赤白脸的声音便传来:“你他妈答应过结束了给我来电话的。”
“别生气,我昨儿喝完不小心睡着了,这不,刚醒就给你回了电话。”
“是吗?”搁之前魏丘还能信几个字,现在的他直接拿上车钥匙准备来片场抓现行,“我十五个小时后到你那儿。”
“别啊!”卜子夏连连告饶。想见他不假,也不想让他徒增担心,“小丘,这就是信任问题了。今儿工作日,你不上班了?”
“不上了。”魏丘已经在路上开了六个多小时,一听他谈及信任问题那就真没有信任可言了。“卜子夏,我信任过你。”
要坏,全名儿都喊上了。卜子夏尴尬地笑笑:“听你这动静,在路上了?累了吧?”
“到了再说吧。”魏丘一气之下挂了电话。
昂着头眼瞧着一瓶液体滴完,卜子夏揉了揉胃,感觉昨天喝的酒这会儿还潴留在胃里,左右转头看了一圈,想上个厕所。挣扎着坐起身,正好见着尤天宇裹着风推门而入。
“呦,您醒了?”尤天宇惊讶地扬起眉。这纤弱的身板儿看着挺弱不禁风,还挺能扛。
卜子夏更惊讶了。虽几年前没见过尤天宇,但从昨晚他的表现来看,他明显看不上自己。为昨晚的解围道了声谢谢:“谢谢你昨晚的帮忙。”
他不在意地笑笑,顺手放下饭盒和补品,挥手说道:“别谢,官大一级压死人。”
“东西我收了,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卜子夏憋的很,急着上厕所,客套话都懒得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