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见后面正朝这边走的一群人,尤天宇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走不了喽!”
“原总,恭喜出院啊!”一大批有头有脸的从业人员轮番上前向原航示好,各个笑容谄媚着嘘寒问暖。原航维持一张冷面,微微点头,在一堆人的簇拥下牵着卜子夏向饭店中走去。
尤天宇时刻紧随在卜子夏身旁,与原航的步伐并齐,偷偷跟卜子夏说道:“诶,你这几天得罪李文了?”
被推搡的烦躁不堪,次次都要抬高后脚跟,省的有人把他的鞋踩掉。随意扫尤天宇一眼,满不在乎地答道:“你也快了。”
“啧啧,”尤天宇同样无辜的耸起肩膀,说道:“他也只能打压原航的公司和项目,跟我又没啥关系,大不了把股票套现,直接揣着钱跳槽呗。”
原航扫他一眼,冷清的瞳眸中没有太多感情。
“操,”卜子夏的鞋被踩掉,他俯身低骂,轻转开自己的手跑到人群后面找鞋,“谁他妈给我鞋踩掉了,你俩先走吧。”
“那可不行,”尤天宇跟着蹲下身子,与他耳语,“我俩今儿来就是给你撑场子的,等会儿挨着你原哥坐。可别小看他,李文威胁不到你。”
手指灵活的打上蝴蝶结,卜子夏直起身,垂首盯着鞋面不语,默默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走吧。”原航拉来他的手,安抚的拍拍他。
剧组工作人员都聚在其他包房。原航他们所在的包间人均大佬——几个导演、一堆大投资方和两岸三地知名制片和广电局的三四个大人物。只有卜子夏一个“瘪三”,没羞没臊的坐在主位紧巴巴贴着原航。
李文的位置在卜子夏正对面,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眼中笼罩着一层阴霾。其他人一看也懂了,这小编剧一上来就敢得罪李文,转头又抱上了原航的大腿,手段可以啊。
“原航,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是先前拍戏摔的?”
“陈主任费心了,小伤。”原航微笑着回道。
“老林、常导和龚哥,你们这部大制作商业电影可得快点拍,我可等着看。”香港知名制片侯志勇燃了根烟,指着原航朝周围人夸赞,“不瞎说啊,内地电影的脸面现在可全靠你原航撑着。”
“诶!这话说对了,中肯,可不么,原航来内地发展几年拿多少荣誉了?”
台湾的资方端着一杯酒,绕过众人走到原航身边,熟稔的搭上他的肩膀,说道:“小航,来,跟叔喝一杯。你贺老师走了我也没能来送送,”这人正说着话,抬手抹了把脸,热泪盈眶道,“净他妈扯几把蛋,好好一个人,前几天又蹦又跳的,说没都能没!”
原航举起酒杯与他轻碰,一饮而尽。
在坐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一人接着一句的缅怀前段时间故去的贺凌云。
跟着诸位大佬向半空中敬了一杯,卜子夏安静的坐在位置上,不发一语,全程听他们瞎吹,也确实听不懂。
酒过三巡,诸位终于舍得动筷品菜。
“哎,”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就着昂贵的酒水咽下,随口问了句,“听说你们‘盛源’把顾湛签了?”
这人口中的“盛源”就是原航在其二十四岁那年盘起来的公司,全称盛源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七年前上的市。原航当年倒是会把握机遇,赶上了内地影视行业的第一波红利,市值逐年攀升,如今更是有着超过七百亿元的体量。
“一个月前签的。”原航淡然道。
“你倒是能耐,票房号召力强的实力派一大半都落你手里了。”
盛源参与制作发行的诸多影视作品,包括电影、电视剧、动画等,皆是好本子好演员好导演,因为原航的初心就根植于此,从未更迭。再言,当了二十年演员,怎会不了解观众有着何种胃口?不拘泥于个人喜好,发行蕴含着多元化内核的优秀作品,多年来积累下的口碑形成品牌效益,让人一看发行公司的名字就知道这一准是个好片子。公司何愁不赚钱?
“话说回来,原航,你旁边坐的是谁?没见过啊。”
原航扬起唇角,和在坐众人介绍道:“我这部戏的编剧,卜子夏。”
这话题莫名其妙蹦到他身上,卜子夏陡然间停筷,硬生生将口中的饭菜当药片吞下,大方的站起身向诸位大佬敬酒,仰头一饮而尽,简明扼要地介绍自己。
“呦,我想起来了,这不高东岭的徒弟吗?”
卜子夏从不在意每当有人提起自己,总是先加个“高东岭徒弟”的前缀。恩师的确很牛逼,他也不可能将其声望取而代之,相反,这个名头令卜子夏极为自豪。
“卜子夏……啊,前几年跟尚东打官司的那个?”
“不是输了吗?”赵炎端起酒杯不甚在意地说。
你原航包庇纵容劣迹斑斑的小情人,为一己私欲拿优秀资源托举其再次上位,破坏行业内竞争的基本规则,身为官方亲自下场背书的影视文娱业扛旗人,你德不配位。
有心人才知,近几年卜子夏的剧本其实并非原航的一言堂。他若有心当推手,大可绕开所有导演制片和出品方的管辖强行将卜子夏按在总编剧的位子上,虽背后会有龋龉之言但无人敢插手,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他只不过是为卜子夏的人品和实力做了担保,才让主创团队有了敢用人的胆量。话说的轻松,这其实是原航与团队的一场单方面赌博,用自己的名誉声望赌卜子夏的前途。因此,越是有心人,越为原航而不值。
事实上卜子夏当年为证清白散尽千金,找律师寻材料,打了两年的二审早已盖棺定论,他赢了,赢得本应光明磊落,却人走茶凉。但现在补充这一点已显势微,他干脆不提了,看不起你的人,任何一句辩白的话都显得多余。
“我赢了输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几位导演看得起我。老几位生涯本来走的坦坦荡荡,总不至于在关键时期找个门堵。”
王鹤堂抚掌大笑,指节夹着根洋烟高声损他:“哎呦!赵炎,你狗日的让训了吧!”
“我不识好歹了啊,”赵炎举着杯酒高声向卜子夏赔罪,笑呵呵道:“我赔礼道歉,小夏,你看好,我干了啊!”
卜子夏一连陪着咽了三杯,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毫不介怀。席间觥筹交错,他不到十分钟就跟在座诸位搭上了话茬,谈笑自若,喝下一杯又一杯酒,红的、白的。
“原航在内地的第一部电影是不是你给写的?得金马奖的那个……”
“我跟这部片儿的导演梁育成一起写的,他不乐意挂名字,低调,想将功劳都推给我。您也能看得出来,原航、导演、诸多幕后人员的贡献远比我要大得多。”
赵炎摆摆手,不赞同他说的话:“别谦虚,有能耐又不是坏事儿。”
卜子夏倒也不是完全在说客气话。他对自己的能力再自信,也深知“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如此庞大的项目,声望绝不可能多归功于他一人,一个剧组上上下下千八百人,人人皆苦,人人有功。
“你别看他人前挺客气,私下里性子傲的很。”李文笑着接话,视线楔在他微微泛白的脸颊上,“我几天前联系说想跟他合作一次,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合他意了,扬手就把我电话挂了,说什么都不愿意写。”
好一张鸟嘴,假的都能说成真的。卜子夏抬起头,面上泛起疏离的笑,接道:“李总抬举,这么些年也没什么机会跟您合作过,您说这电话我也没接到,实属可惜。”
“那你这回得接了,为了这次合作,晚上咱俩再出去喝一顿?正好,出了原航的门就直接来我这儿吧。”李文挑衅地对上原航冷然的目光,嘴上说的全是亲昵的私房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上,在坐其他人也都乐得看戏,小编剧和原航有过一段儿这事,圈内人尽皆知。
卜子夏表面上还算冷静,藏在桌下的手指早已碾碎了七八个烟嘴。
趁着他还未将不可挽回的话说出口,原航微抬手肘,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温柔的捏上几下,示意他冷静下来。
尤天宇跟李文一碰杯,大笑道:“这年头好编剧不多,盛源不可能放,你另谋高手吧!”
“哈哈哈哈,小宇!你他妈的更不会说话!”其中一位大佬朝他后脑上用力兜一巴掌。
一顿饭已经吃了两个多小时,期间几位颇具姿色的女应侍前来换了五次主菜,卜子夏坐的腚疼,执起酒杯一口干了,跟在坐赔罪道:“对不住,得去放个水。”
一人指着他笑骂道:“狗屁放水,肯定吐去了,酒量差直说!”
卜子夏装作尿急的样子,跟对面人道歉:“对不住啊陈总,回来一定陪您接着喝。”
卜子夏拧开包间房门上的旋钮,隔音优秀的厚重木门一开一合,将里面吹水的声音隔绝在房内。一路小跑着冲进洗手间,卜子夏拉起龙头扳手,把头埋进水池,吐的昏天黑地,生理性眼泪混着夹带红黄脓液的呕吐物被水流冲进下水管道。
这么个场面原航确实没法帮他,他也懂,一旦伸手挡他面前的酒杯,不仅拂了其他人的面子,还落了二人的口实。就算原航不在乎,卜子夏也不愿意迫使他做出这些牺牲。
“夏哥!”曹缘神兵天降,及时拿着药跳进厕所,掰出两粒喂进他口中,“大老板让我带你去空包房歇上几分钟。”
“漱口水带了没?”
“带了带了!”曹缘将漱口水分装递给他。
卜子夏掬起一捧自来水洗了把脸,接过漱口水含进口中,片刻后吐掉。即使吐成这样,他也没有多少的醉意,脑子还保留六七分的清醒,剩下的三四分开始猛烈地触发起他脚底抹油的开关。
身在名利场,人轻心气望,求签问卜盼亨通,一脚踏错万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