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刚还有些执拗的性子，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内替小航觉得辛苦，不论他卜子夏是个什么道行，刘瑞都不打算将他作为自己编剧的第一人选。眼瞧着这俩人的小动作如此亲近，刘瑞默默无言——外人再近也是瞎操心。

卜子夏开门叫了个服务员，说道：“麻烦你帮我上一碗你们最清淡的粥，谢谢了啊。”

“哎！”服务员匆匆离开。

说罢走回桌旁落座，继续道：“我知道您瞧不上我，但我是真心想跟您合作这么一次。您之前的作品我都看过，电影电视剧纪录片晚会，各类各样，大话我不敢说，还是比较了解您的审美风格。我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本，我图名，图财，您若有其他人选我不在意，我可以不要钱不要番，但您跟我留条路，咱搭上线，最后您择优择全，选我与否，我都接受。”

刘瑞哭笑不得，这什么玩意儿，您您您的听着挺客气，却是目中无人。我行我素的折腾一通后直接装模作样地充起大头，给他台阶下，原航真是能给他找事儿。

“小航，你怎么说？”刘瑞转头看向原航，知道他不是个会帮无用之人投机倒把的孩子。

“您觉得他行就用，不行就弃，我全权尊重您的意见。”原航本意也是如此，一切靠卜子夏自己去争取，他不会多加干涉。

“不生气？”刘瑞调笑道。

原航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多少年过去了，他身旁这群长辈还将他当孩子一样看待。

“行，我知道了。”刘瑞品了口茶，思忖着说道：“你这样吧，你先随便写着，两个月之内，我要你的初步成果。”

“……就这样？没有个要求和方向？”卜子夏心里打鼓。可能搁其他人这会儿已经在暗喜了，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导演的需求像个金字塔，尖角暴露的越少，压在下面的难题是数不胜数的，那些给了你框架的反而能轻松应对。

“没有。”刘瑞笑着说。

“那这顿饭咱们AA吧。”他是个刺头，专好跟人对着干。

刘瑞闻言朝他肩头轻甩上一巴掌，哼笑道：“你小子，还真是不客气。”

“已经很客气了。”卜子夏从钱包里摸了张储蓄卡递给服务员，“咱以后多联系。您可以戴有色眼镜看我，我是不要脸，靠着原航站到了现在，但您这部作品，我私心是最重的。”

刘导忍俊不禁，又与卜子夏聊了几句，最后搭上原航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三步，轻声交代些话，拦了辆车跟卜子夏挥挥手走了。

“曹缘儿来了没？”卜子夏扭头看向原航的侧脸。即使他戴着帽子，衣着朴素，依然难挡他周身浑然天成之魅力。现如今他年岁渐长，却如浓浆烈酒，愈发香醇。卜子夏向旁撤了三四步，自己已经试了又试，百百千千次，引以为豪的自控力在原航这华丽的外表下屡屡受挫，捉襟见肘。果然，色欲贪念，人之本性。

原航微抬下颌，示意他朝前看：“路对面。”

目送他上车，卜子夏摆摆手说自己打车回去，让两人先走。跟曹缘嘱咐道：“小伙子慢点开啊，你大老板身娇肉贵的，再磕一下你以后就甭干了。”

“收到！”曹缘笑嘻嘻的凑近他，卜子夏身上有种魔力，让人没来由的想跟他亲近。小助理拢起手悄声说道：“夏哥，李总听说大老板今天出院，说什么都要摆几桌酒请大家吃饭，点名道姓说让你跟着，你想去吗？”

他有得选吗？卜子夏转转脖子，一只手伸进裤袋，若无其事的点了根烟。说道：“去呗，有人白请吃饭，有便宜不占是傻逼。”

“哦。那晚上我去酒店接你？”

向天空吐了口烟雾，他笑笑，说道：“不用，不方便，给我个地址就行。”

“把烟掐了。”原航冷漠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切。”弹掉剩的半根烟，抬腿一脚踩灭。卜子夏不胜其烦，朝车身上轻踹一脚，“赶紧滚蛋，别搁这儿挡路。”

“晚上见！”曹缘载着他老板驱车离开，行进半途还从车窗探出头来跟卜子夏挥手告别。

不得不去，不敢不去。卜子夏不敢得罪李文，为自己，也为原航。先不说他在圈内外的地位，他同样是原航这部电影的主要投资方之一，横竖都惹不起。高低整不明白，自己他妈一三十三的老大叔了还有啥值得惦记的？糙皮皱脸的，有钱人的性癖果真千奇百怪。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小段，嘴里哼着苦情歌：“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在前去参加酒席之前，卜子夏还是掏出手机给家属去了通电话报备：“小丘，今儿晚上资方组了个局，八成得喝。”

魏丘眉头紧皱。回想起那两年，卜子夏大多数晚上都是裹着一身酒气回来的，喝的脸色苍白、神智不清。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再这么喝上一通人怕是就没了。“夏哥，你……”

本来想说让他悠着点，保重自己，魏丘觉得这是废话连篇，没说出口。

“你别担心，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魏丘心中漾起浓浓的无力感。他和夏哥于陌路相识，平日里的生活轨迹大相径庭，卜子夏有难，他全然帮不上忙，连哪怕帮他挡下一杯酒都做不到。

手机响了，卜子夏打来的。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置于耳边，轻声道：“夏哥……”

“你少他妈给那儿瞎想啊，我这十几年也不是白混的，有辙，相信我。”

魏丘笑出声来：“知道了！”

“这周末要是没事我就回去找你，保证全须全尾儿。”

“好，我等你来。”

进饭店之前，卜子夏先咽了两粒护胃保肝的药，当心里安慰。尔后蹲在侧门角落里堵三位导演的车，想着能一起进去，能少些被人纠缠的麻烦。他掏出根烟点上，没抽，捏着滤嘴在台阶上烧字儿。

一只大手在他脑袋上大力揉了一把，只听那人说：“你接着烧，‘傻’什么？”

操，这老傻逼咋不走正门儿？！脸上泛起笑容，卜子夏抬头对上李文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黑瞳，老东西快五十了还有这么大手劲儿：“甭管我烧的是什么，您可别对号入座。”

李文眯着眼：“你再说一遍？”

卜子夏回瞪着他，丝毫不显惧色。操他妈的，有种你就搞死我，我贱命一条怵你个傻逼，大不了玉石俱焚。想了想还是不能连累剧组，他扬起唇角讪笑：“烧我自个儿名字呢。”

终于摆脱桎梏，头皮被李文箍的阵阵发紧。卜子夏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李文的肩膀，忽的看到三位救世神兵从天而降，他松口气，笑着说道：“哎！常导跟林导到了，我得去打声招呼，一起？”

李文纹丝不动，将他死死堵在角落：“听说你打算跟刘瑞合作？”

闻言，卜子夏一副听不明白话的表情，答道：“谁？我啊？”

“别装，那项目也要不了多少钱，原航家底子比你想象的厚的多，这部商业片也够他赚的。”李文的虎口抵住他的下颌骨，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着，阴沉着脸，说道：“没想到原航这么喜欢你，尚东的官司都没能搞死你。”

“靠，你能松手不能。”卜子夏略微不耐烦，抛却所有风度，此刻就想朝他脸上来一拳。“我不干了行不行？”

“行啊。”李文搭着他的肩膀，捏捏他纤细的脖颈，“这几次如果没有原航，也没几个导演敢拍你写的戏，你猜他还能保你几年？”

差点把后槽牙咬碎，卜子夏向前一步躲开他的手，镇定自若的回道：“不猜，没意思。”

“有胆儿。”李文哼笑着抚摸他的唇，颇具色/情意味地游离在卜子夏的脸颊上，“瘦了。”

卜子夏左右闪躲，假笑着回道：“让你膈应的。”

粗砺的视线沿着他青葱稚气的脸上转一圈，三十多岁，依然有着青年人的莽撞和朝气。李文低声说道：“即使你日后不打算写剧本了，我照样有办法让你混不下去。”

陈词滥调的威胁于他无用，卜子夏百无聊赖的抠手：“我以后蹲大街上要饭去，咋，您还能找人成天抢我饭碗？”

李文低笑一声，一只手背在身后。知道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抵着他继续试探道：“雷英老师年底要参加国际展会，你去吗？”

“报菜名儿啊？”卜子夏嗤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无所屌谓，大不了组团讨饭，“你干脆把我身边喘气儿的活人威胁个遍吧，我纯当乐子听。”

“走吧。”李文不再多说，攥住他的手腕一路朝门口拖去。

挣脱腕子上的束缚，卜子夏须臾间朝侧边跨出十来米远，看见原航来了也没敢往上凑。多亏李文个狗日的傻卵，他现在逮谁克谁。

干脆回酒店吧，他撂挑子不干了，剩下交给导演吧。

尤天宇随着原航下车，正巧碰上往大门反方向走的卜子夏，朝他斜前方一瞟，对情况有了个大致的判断。尤天宇伸长手臂把人拦住，坏笑道：“哎，别急着走。”

斜睨他一眼，不认识，卜子夏调个头继续走。实话说，他这辈子挨过的威胁够多了，早年间因他年轻气盛说错了话，还被扇过巴掌踹过肚子，多年来应付这群固执的老阴逼，不入流的小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

刚想抬臂伸个懒腰，原航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走吧，别担心。”

“没担心。”卜子夏笑看着他，满脸轻松自在，“酒肉穿肠过，积怨腹中留。我再听这群人废点话我都想上吊，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