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什么,混累了。”卜子夏的创作引擎几乎冷却,写不动也不想写了。时代在变迁,求生的手段海了去,没必要在这破圈子里折寿。
“子夏……”原航面有苦涩,指节微动,想握住卜子夏放置在床边的手。
“嗯,”应了一声,卜子夏恢复笑脸,“那就送你了。”
“好。”
“想跟我说说你最近出什么事了吗?”声音温柔平缓,跟哄小孩儿似的。
原航心里的那点愤怒和失落从不打算跟外人说,听着矫情。他垂着眼皮思考,片刻后抬头对上了卜子夏亮晶晶的双眸,唇角不自觉上扬:“不想。”
嘴都咧开了还不打算说?卜子夏撸起袖子想打人:“你搁这儿涮傻小子呢?你说不说?”
俩人谈恋爱那段卜子夏就是这样,小性子多的很,原航早习惯了:“不说。”
“不说拉倒。”把角落里陪护用的折叠床抖落开,卜子夏身子一歪倒在上面准备睡觉。
原航被他那赖皮样逗笑,真是一点没变。侧头距他不足两米的清瘦背影,投降般叫他一声:“子夏。”
卜子夏笑眯眯地转过身:“打算说了?”
“我的恩师贺凌云前不久过世了。”
神色怔忪片刻,卜子夏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先前种种迹象有了说法。“贺哥他……”
贺凌云是名扬两岸的制片人,之前跟他还有过合作,这短短几年便物是人非。卜子夏沉吟不语,撩起眼帘望回原航寂然的眸子,两人对望半晌才听见卜子夏说:“觉得被抛下了?”
至亲离世,留给生者的痛苦和绝望更甚。
原航讶异地挑眉,口中微微发苦:“嗯。”
“原哥,你别这么想,”卜子夏眼里藏着两团星火,能烧到人心坎里去,“贺哥肯定也想带着你一起走。”
“……”
“看你紧绷着脸想给你放松放松,你别当真啊。”卜子夏憋着笑,继续说道,“如果有的选,贺哥一定愿意陪你走到最后。”
这世道,活着已经够苦了,生死犹不遂人愿。
“是吧……”原航更多的是悔恨与不安,恨他当初不愿意停下手中的工作多陪伴贺凌云,也怕今后这条暗无天日的人生长路只剩他一个人走了。
这种事劝不来,卜子夏也没打算劝。端着手腕看一眼时间,刚九点。他爬下折叠床走到原航身边,伸出双臂轻手轻脚地扶起他:“走吧,扶你去趟厕所。”
原航随着他的力道起身,低头看一眼环及腰侧的手臂,他是享受的。“好。”
他不愿意拒绝这眼下仅有的暖意,即使是个火星,也卑劣地渴望着它能维持的更久。
将人扶到坐便旁,卜子夏带上门快走回病床边,半死不活瘫在褥子上,扬声道:“好了叫我!”还是床舒服,折叠床就是一块钢网搭了层薄被,硌得肉疼。
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冲水声才依依不舍跟病床道个别,回到厕所寻人。
见原航微微皱眉,卜子夏揽上他的腰,从他胸口抬头,关切的问道:“疼了?”
眉头仍没散开,原航一副隐忍的表情:“还好。”
“先回床上,我给你拿药。”帮他把被子盖好,按照医嘱掰出胶囊喂进他口中,“悠着点咽啊。”
笑容清浅地点头:“嗯。”
伺候完病人吃药漱口,给人当便宜儿子的卜子夏眼皮控制不住地干仗,一巴掌拍灭电灯,衣服也懒得脱,四仰八叉地瘫在折叠床上睡去。
天刚亮,卜子夏的诺基亚震动着报时,六点了。扭脸向病人的方向搂一眼,他还没醒。动作迟缓地爬下受刑床,这觉睡的憋屈的啊,一晚上翻下来五六次。四肢舒展着伸个懒腰,蹑手蹑脚地靠近他:“原哥,醒醒,”
原航光洁的脑门上浮着一层细汗,双眸紧闭,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做噩梦。
拍人的手停留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醒,还是叫吧,带他上趟厕所卜子夏还得回去给他炖鱼汤。手落到原航结实的肩膀上,轻捏两下:“原航?别睡了,醒醒。”
眼球在眼皮下疯狂滚动,原航脸色发白,口齿不清地呓语着什么,喘息声中还夹杂着些许惊恐。
这得是在梦里遭多大罪才能有这么大反应啊?卜子夏直接下狠手把人掐醒,见他猛然睁眼,松了口气,抽张纸巾帮他把冷汗拭去,柔和的问道:“做噩梦了?”
原航直愣愣的望向头顶的白墙,没吭声,片刻后才错愕地扭脸,不好意思的笑笑:“吵醒你了?”
“没,”卜子夏蘸掉他鬓角上的冷汗,抽了根体温计塞到他腋下,“梦到什么了,能把你吓成这样?”
他仔细回想片刻,脑子那点儿存量才刚醒就清空了,“忘了。”
“忘了就不想了,护士马上来查房,你想去放个水吗?”
“想。”原航直接抬起左臂等他来扶,忽略肩膀上的刺痛,小玩意儿下手毫不留情。
驮着他亦步亦趋地朝卫生间里走,卜子夏被压得直骂街:“妈的胸口疼又不耽误你走路,站直了!别把重量都往我身上坠。”
“哦。”原航稍稍直起脊背,夸张的吸口凉气,“嘶——”
“疼也给我站直,我就这么大劲儿,少他妈装蒜。”原航其实是个相当能忍的人,之前拍梁育成那部电影摔了多少次,还被猪追着拱,胳膊腿被树枝杂草划地呼呼冒血,往伤口上泼酒精他都能表现的毫无知觉,侧脸笑着跟卜子夏聊天。这会儿装得倒像个娇气人。
原航无奈的抿唇,眼尾微微下探,看上去很可怜:“确实很疼。”
好演技。卜子夏揽着他的腰,一个用力将他带到坐便台上,弯腰躲开他的手臂,掀开原航的衣领收回体温计就着光看了眼,有点发烧。边甩体温计边朝外走:“结束了叫我。”
等了能有二十分钟,卜子夏躺病床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晃,没催他。直到听见一阵冲水声,他叹口气,跟软铺子告别,反正下午就出狱了。
环着他的腰,卜子夏带着他轻巧地迈过门框,朝病床的方向走。将病人安置到床上,他总算能喘口气:“等护士查完房我就走。”
原航愣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给你炖鱼汤,昨儿答应过,我说话算话。”
“不用了,”原航躺在床上侧脸看他,唇角含笑,“我助理一会儿来,你回去吧。”
“那行吧,”他看一眼手表,正好还能回去补个觉,抬眼跟原航对视,“护士查完房我就走,你自个儿……”
话说到一半,卜子夏被他这被抛弃的小眼神儿堵的没法继续。日啊,他是真不想来,片场离医院十几公里,来回还不够折腾的,喉结上下滚动,拒绝那口气不好意思往外出:“那什么,你少喝水,我先走了。”
眼皮降下一半,遮住原航透亮如黑葡萄似的瞳孔,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卜子夏全当没看见,抚平上衣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