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两人聊完,原航果真有改变。不会给自己增加额外的训练量,也不会逼着自己次次做到极限,见好就收。全体工作人员齐齐松口气,虽然原航还是不愿主动敞开心扉,滔滔不绝,但总比之前冷着脸强。
龚翼高兴地拍打卜子夏:“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平日里多跟原航聊聊,他压力大大家都能理解,有话就说出来别憋着,你说是吧。”
“是是是。”卜子夏强颜欢笑着附和。扯你妈蛋的,这群老东西自己咋不去聊?烂锅都甩给他背着。
其实原航并不是想开了,而是把自己压抑的更狠了。平日里为收住情绪总是会走到没有一丝阳光的角落里站着,低头看着脚面,不发一语。大家只当他孤僻,没敢上前打扰。
捏着一张红纸,用特制剪刀沿描出的纹样细细剪裁。真是精细活儿,手抖一下全白费。被导演吆喝的声音吓一跳,得,又废一张纸。叠好残次品放回裤兜,卜子夏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望向瓦檐上一挑三的原航。
手里抄的家伙什儿是俩大锅铲,翻屋里顺的。男主不习惯用短兵啊,只能挥舞锅铲挡掉背后飞来的暗器,时不时从脚下房檐上拣两块儿瓦片朝背后扔去,边跑边跟平地上瞪眼的老乡弯腰赔礼,谄媚讨好道:“我打完回来赔啊,别报官!”
老乡见房顶瓦片快让掀完了气得跑进厨房,双手抡起大铁锅扔向男主。阴毒暗器未能伤分毫的男主没想到老乡会下此毒手,直接被铁锅砸头摔下房檐,重重拍在地面上。老乡三步做两步正准备收拾他,眼尖地瞄到他背后还跟了几个黑衣人,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嘶!娘的!三叔你跑啥啊!”原航揉着后腰从地上爬起,前两天还光顾生意的邻家三叔下手可真他娘的狠。
“卡!”这一分镜结束。
一堆人簇拥到原航跟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原航也不用个替身,刚从屋顶摔下那场戏没用任何护具和缓冲,人是实打实拍地上的。原航胸口闷痛,撑着土墙立直脊背对众人摇摇头说道:“没事。”
“真没事假没事?”林友杰上前查探情况,会自我防护的专业武打替身这一下也能摔得够呛,原航咋可能没事儿。
“咱编剧呢?小夏!来过来看看!”
……操,就非把他往火坑里推呗。卜子夏当时就站在工作人员外围,一听龚翼叫他都他妈想给他一脚。硬着头皮走到龚翼旁边,干巴巴应声:“导演。”
“你看你,哪儿有你这么当对……朋友的?”龚翼把卜子夏拽到人群内圈,夹着烟张口数落他不会做人,“你俩合作过这么多次,人都受伤了也不知道关心关心!”
围着的工作人员也都不是傻子,见人来了立刻散开把空间留给他。在场的谁不知道内幕?老情人么,慢慢掰扯去吧。
这他妈摔伤了叫他来管什么用啊?不送医院等他话疗?卜子夏当然也担忧原航的身体情况,但事儿不是这么办的,这仨导演纯属道德绑架。卜子夏心里腹诽,刚摔的那下他看得清楚,人应该是受伤了,蹙眉盯着原航的动作:“摔着胸口了?”
“真摔着了?”见原航出气都在克制力道,常守德赶忙叫来俩后勤,“给人送医院,快点儿!诶!小夏你先别急着走。”拉来编剧,常守德没发现卜子夏竟然会这么冷情,分个手也不至于不关心前任死活吧?“你去哪儿啊?”
老天爷,这仨导演想整死他。卜子夏无奈之下转身回去跟导演请假:“您不用叫我,我跟去医院伺候他总行吧,现在就去。”
“小夏,你别觉得我们事儿多。原航不爱说话你也知道,只有你能跟他正常沟通,甭管你俩现在啥关系,帮剧组去探望一下啊!”
事儿确实不少。卜子夏微笑应下:“行,没问题。”
原航已经被叫来的救护车拉走,他只好自己打车跑去医院看人。
片子出来了,原航肋骨有三处骨裂,得住几天院。两位陪护后勤看见卜子夏来了立刻迎上去:“卜哥,您先帮着看一下吧,我俩回去给原老师收拾些换洗衣服过来,他助理说可能要等明天才能来,你先坚持这一晚上,行不?”
“行,走吧。”卜子夏挥挥手让人撤退,自己搬来个凳子坐在病床前。还好原航住的是个双人病房,另一张床位空着,房间够俩人躺。又薅来俩椅子一并垫在腿下,靠上身后的床头柜等原航清醒。
转着手里的诺基亚,卜子夏仰头望向天花板。当同行就是不方便,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堆人有事无事都能把他捆紧了架在火堆上烤。
原航打了止痛针后觉得困倦不已,昏昏沉沉睡去,刚一掀开眼帘就看到了坐在病床前打盹的小人儿,看来没怎么睡踏实,做个梦嘴里还念念有词,连病床上的人醒了都没察觉。他静静凝望着眼前人,低声呢喃道:“子夏……”
“嗯?”卜子夏下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尔后笑眯眯地抬眼,“醒了?还疼吗?”
“还好。”
帮着调整病床的坡度,让原航能挺起身来。卜子夏接了杯温水,将杯子搁放在他唇边:“小口抿着喝,别呛着了。”
随着他喝水的速率,卜子夏微微倾斜杯身控制水流速度,以免原航因为呛水咳嗽。卜子夏照顾的很细致,从小到大认了不少活爹早已身经百战。用纸轻蘸去原航唇角残留的水滴,他拍拍手坐回凳子:“想吃东西吗?”
胸口缠满的固定带勒的原航呼吸困难,不敢大声说话,用气声回答道:“让我助理过来,你回去吧。”
“你助理说他明天下午才能来,今晚我照顾你,放心吧。”
他闻言微微皱眉,这助理净耍些自以为聪明的心眼,回去得开了他。
正想着事,就听床边那人说道:“原哥,你不饿我是真饿了,我出去给咱俩找点儿饭吃,”把自己上衣口袋里的md掏了出来,调出来几首歌给他打发时间,卜子夏披上外套准备出门,“随便听听,大概五首放完我就回来。”
“好。”原航侧头目送着他离开。
买饭前卜子夏还特地找医生问了一嘴适合原航的饮食,需要清淡好消化营养丰富的食物,外头的饭油和大料放的多,先让原航凑合一晚上吧。
拎着些骨头汤和时令小疏走回病房,见有几个人堵在门口窃窃私语。卜子夏当即停下脚步,拧着眉打量这群可疑人员,接着似笑非笑着对他们开口:“还不走?等着我叫保安?”
几个人没带背包或工具,应该不是狗仔。把人撵走后推门进病房,拉出病床旁的小桌板将晚餐放上去:“胳膊能动吗?”
“能。”
卜子夏弯着眉眼,掰开筷子塞进他手里:“先凑合吃,明天我亲手给你锅熬鲫鱼汤。”
“好。”原航接过筷子,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身上。这魔怔的心态,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了。
胸口绷带太紧,饭菜只能小口吃多次嚼,不然根本咽不下去。卜子夏迅速将自己晚饭搞定,坐凳子上抱手欣赏原航吃饭。实话说,原航这张脸着实绝色,精致大气,不俗不魅,谁看谁上钩。
见他吃完,卜子夏手脚麻利收拾饭桌,把原航扶回床背,轻声细语地问他:“原哥,想跟我聊聊吗?”
感受到他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原航缓缓点头:“想聊什么?”
卜子夏讲了些他最近与雷英相处的神奇经历,顺便讲了讲他逛雷英专项艺术展的心得体会。实话说,能误打误撞认识如此多有趣的灵魂,他还蛮骄傲的。
“他其实是个技术高超的手艺人,做的纸雕和剪纸作品上过好几次国际展。我向他拜师想学点儿手艺,日后不干这劳什子编剧了也差不多能裹个腹。”卜子夏轻手轻脚地掏出裤袋里雷英的作品展示给他看。别往外传,他悄悄顺走的,没跟雷英说。
原航抓住重点,重复他那个词儿:“你放弃了?”
“啊?”卜子夏反应过来,但没接他的话茬。抖开手里的剪纸作品,“等这电影拍完我就退休了。不说这个,你觉得这作品能卖多少钱?”
仔细观察他手里的剪纸作品,原航只觉惊艳无比。构图精美绝伦,没有一丝一毫的毛边。作为中国手工艺品的非遗传承人,雷英名副其实。
“他其实还会做版画和面塑,但那俩目标太大我偷不过来。”
“赃物一旦出现在市面上就能入刑。”
把剪纸朝桌上一拍,卜子夏泄气了:“卖不出去算球。”
原航拿来那副剪纸,上下打量一番:“能送给我吗?转赠可以实现风险对冲。”
“不给,”他没好气地拒绝。成天白吃白拿,他好容易顺出来的,“想要拿钱买。”
原航抱憾,既然抢不过来就只能让卜子夏主动送了。“你其实不该告诉我,现在我可以作为实名举报人送你一程了。”
卜子夏闻言目瞪口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是明抢啊!他妈的还是原航吗,难道说这就是他生意兴隆的秘密?“无商不奸。”
原航是生意人,哪怕他再怎么光明磊落还是有些灰色手段的。但卜子夏怎么评价都无所谓,原航全盘接受。转过脸笑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想当编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