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结束,卜子夏继续回片场干活儿。要是用对联形容,上联:他为财死,下联:他为食亡,横批:钱钱钱。
庆幸的是这仨导演还算事儿少的。搁之前某些自视甚高的那群老不死的审查,电影不懂一点,拿着所谓头衔大力干涉主创团队的审美,成天就拉着你扯什么“艺术”和“主义”。我以为这样,我感觉那样,自以为东拼西凑、南抄北填的,攒出来的东西是个什么曲高和寡的“作品”,事实上狗屁不通,故作风雅,为赋新词强说愁。
到头来钱白瞎一堆钱,同时极大程度上限制导演的机动性和功能性。你青年导演有本事有啥用,你名头小,人堵你路不让你开发啊。票房一低,回本率骤降,创作团队就得跟着挨骂。卜子夏之前遇到过不少回这种事儿,他也只能跟着扛大锅,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话也不能说这么死,市面上的导演水平也良莠不齐,这事儿卜子夏最有心得体会。主体框架都给你了,开拍之前商量的好好的,那铁箱子刚一运作,导演就发功了。一会儿蒙太奇一会儿修正主义的,脑子里五花八门。打什么旗号,其实全是幌子。还是没能力,学习完了不会内化成自己的东西。当然了,卜子夏也时不时犯这个毛病。
说了这么多也不为别的,卜子夏就想叫个苦,毕竟千禧年的头几个年头是内地影视行业新绿萌发的高峰时期,不缺有能耐的人才,再加上大多项目的本金少,他也不好混。比着业内顶尖编剧,他才疏学浅,心高气傲,他自己心中其实也有数,创作不出“不论哪行哪界都能承认的一部不折不扣的文学艺术作品”,不过为名声,为财富留的那几笔墨。
好消息是这次的半个月中完全无人打扰,每天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卜子夏成功长胖二两。将最终版剧本交给三位导演,龚翼翻完跟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午,拍板给过了。林友杰挺满意,剧本做到尽量保留原著精神的同时满足三位导演的各种要求。
龚翼背着手笑呵呵地夸奖:“你跟原航还真是黄金搭档啊!你看你给他写的三个剧本多好。”三年前的事儿大家都有数,俩人肯定有点什么,把他们的房间安排成隔间、给卜子夏时间住院都是卖原航个面子。
“不敢当,我这也就是微不足道的前期工作,之后得你们受苦了。”卜子夏谦虚地回道。
“那行,我跟其他人商量商量,你工作先告一段落,休息休息吧。”话音刚落,十来个人前后脚得消失无踪,把空间留给了卜子夏和原航两人。
这啥情况?卜子夏抠个手的功夫人就都没影了,大白天的渗人。他搓搓胳膊准备回屋睡觉。脚刚迈出去,却在无意间瞥到角落里还有个人影:“原哥,你怎么还不回去?”
“你先走吧。”原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卜子夏转身离开,他早困了,扭头补了句客套话:“那你早点休息。”
目送他清瘦的背影离开房间,原航抬手遮住整张面容,重重叹了口气。他最近状态很差,在十几米高空吊着威亚都会时不时走神,他坚决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绝望的情绪当中,得赶紧振作起来。
除了白天跟武指训练的时间,原航尝试放下一部分工作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结果还是不行,负面情绪像一条绳索牢牢卡住他的咽喉,令他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原航先前给张都打去电话阐述过自己的情况,但可惜张都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又不好,连飞到原航身边陪他聊聊都力不能及。
“小航,去找个人陪着吧。”
“我做不到。”原航没办法,他是风头正盛的演员,哪儿都有眼睛看着,那些年的荒唐事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三年前你不是有个人吗?”张都听说过他和卜子夏的那段情,“去把人追回来。”
“不可能了。”
“听你这意思,是他有人了?那还不简单,直接插足给人抢回来!”张都啥馊主意都敢往出提,还让孩子当第三者,愁人。
冯慧芸翻个白眼一脚踢他屁股上:“瞎说什么!”
这招绝对有用!张都拍掉屁股上的灰跟他老婆对账:“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年轻那会儿,我想追你,却发现你老跟个清秀男生眉来眼去,我直接跟他说咱两家订婚了他才放弃你。”
冯慧芸:……
原航被电话那头的对话逗笑,张都真是从小都不正经。但他不能插足卜子夏的感情,之前以为卜子夏还是一个人就尝试着靠近,卜子夏却十分抗拒,怕是还在忌讳三年前的事,两人确实不可能了。跟张都的馊主意比起来,他宁愿自己扛着,“再说吧。”
“小航,尝试着敞开心扉吧,找个喜欢的人跟他分担苦乐,俩人互相扶持、共同前进,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儿了。”张都和冯慧芸就是如此,老两口在一起五十年,灵魂深处高度共鸣,心甘情愿地倾听并包容彼此的喜怒哀乐,哪怕将来去到另一个世界也不会迷茫恐惧,只要身边有她/他。
话虽如此,同路人都够难找了,同频的人岂不是更难寻到?
电影前期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剧本经反复修改后终于敲定,准备开拍。浩浩荡荡办了一天的开机仪式,一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原航的身体比例相当诱人,几乎完美无缺,体态优秀,举手投足间皆是怀抱日月的磅礴大气,撑得起古今中外所有类型的服装。这部片的服化道十分讲究,严格按照小说给片中角色设计衣服。
套着一身粗布的圆领短褐袍,简直比麻绳还糙,虽是在里面衬了点软布还是磨的慌。原航是演员中的劳模本模了,没有丝毫怨言,剧组让穿什么就穿什么。当然了,不是有人刁难他,没人会跟自己过不去。
因着雷英当年的中二想法,男主是个极其擅长使用长兵器,且能左右开弓群殴对手的侠义之士,原航日日都要练习如何双手使用长兵器。这些道具可都是实打实的重量,最重的有十几斤,打戏还必须保证轻巧流畅、行云流水。如此强人所难的事原航也心甘情愿地付诸行动,无比敬业。
连抽空来片场探原航班的顾湛都不得不感叹:“原航老师不火简直天理难容。”
大多武侠片也不怎么需要编剧跟场,谁让这电影同样重文戏呢,卜子夏只好每天搬张小马扎跟导演同进同出,就当提前看片儿了。
“今天正式开机,各部门都准备一下。那什么!先让原航试一场打戏,去让武指顶路人的角色扮上装!”
本来导演想让武替身接替原航部分不面对镜头的打戏,免得受伤,原航却发扬敬业精神坚决不用替身。
那边所有人都在紧张准备,卜子夏嘴里咔吧响,他带了点坚果当零食吃,见工作人员太辛苦还好心给投喂点儿零食。正无聊着,余光中见一身粗衫的人影向自己走来,他打眼一瞧,还嫉妒上了,“原哥,你可真是个衣服架子。”他这种蔫儿巴瘦猴梦寐以求的身材。
“谢谢。”原航表情平静地应了声,掠过卜子夏向他身后的导演走去。
龚翼见来人全副武装,拍拍他的肩:“先去试一场打戏,一定注意安全啊!”
去道具组领来两根竹棍,一长一短,站到荒地附近等着与武指对戏。导演一声令下:“开始!”全场瞬间归于寂静。原航立于原地未动,似乎是嗅到流风中有一丝被刻意隐藏的杀意正向他靠近。轻巧地掂着手里刚从林中劈下来的两根竹棍,状似无意地侧耳捕捉长兵与空气共振而产生的鸣金之声。
突然,一柄长剑从身后袭来。右手高抛起短竹棍,长竹棍在手中翻转一圈后被果断握回右手,原航游刃有余地歪身躲过长剑,左手微抬,稳稳接住那根短棍开始“殴打”武指。两棍在手中自由换序翻转,长对人,短对剑。原航在如此激烈的打斗中不只又从哪儿找来一节草梗叼进嘴中,满脸的无聊乏味,能不能送个能打的来!
“呸呸!娘的舔着土了!”原航啐掉口中草根,一脸晦气,想装个像反倒咽一口土!他的上下盘相当稳,攻击防身的动作宛若灵巧的狐狸,两节青绿的竹棍似是一对水袖,飘逸洒脱,指哪打哪。
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这打戏勾住目光,早知动作是武指设计好的也没办法不瞩目,这打戏令人惊艳!原航的每一步都精准计算,肌肉能武装到头发丝儿,知道镜头需要什么样的表演所以连衣袂往哪儿飞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卡!”试戏结束,全场人起立为原航鼓掌。
卜子夏巴掌都拍红了,这电影完全不需要文戏,观众从头看他打到尾也不会视觉疲劳。
“原航老师您太牛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