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鹊偏了偏头,又点了点。
陈影痛得龇牙咧嘴,连连称是:“夫人教训的是,我乱问的。惊飞……那个,我们有事要和你商量。”
“何事?”
“呃……就是……”又挨了晏蝶一个白眼,陈影连忙道,“就是有关轻竹的婚事。”
“……”
此话一出,容鹊和屋外的晏轻竹俱是一僵。
晏轻竹五指如钩,硬生生抠掉一块树皮。
容鹊沉默片刻,轻声问:“此事……为何与我商量?”
陈影尴尬地挠了挠头,艰难地说:“我们也与轻竹谈过,她一直不愿成婚,年纪渐长,合该考虑此事了。毕竟轻竹和你亲近,若由你来言说,她不会不肯。”
晏轻竹一股委屈袭上心头,觉得姑父那张可亲可爱的脸此刻分外可恶,她想冲出去与他对峙,但心里有根钉子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想听到容鹊的答复。
“我……”容鹊眉间微蹙,想要拒绝。
“惊飞,方才在路口见你策马归来,恍惚间竟觉得是兄长。”晏蝶打断他想要说出口的话,叹了口气,“若兄长还在,哪还用我们为轻竹操心婚事,你说是也不是?”
容鹊攥紧手指沉默不语,许久之后,他从齿缝挤出些低语。
“是……我去劝竹儿。”
这个声音太轻了,轻的像一缕青烟。
可这缕烟飘到晏轻竹耳朵里,乍然化作一道惊雷,轰鸣不停,震得她肺腑都在颤,眼耳口鼻仿佛不属于她的,看不清了、听不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浓雾,容鹊冷傲的背影在她眼里如水一般,一圈圈荡开、模糊。
她以为容鹊懂她,教她从书中看过海纳百川,将来也会陪她一起逛遍湖光山色,而不是困于花轿、囿于闺房,三茶六礼、相夫教子,绕一小家图一世安康。
晏轻竹抹开眼角,飞也似的逃了。
她跑的太快,没能看到在她衣角掠过转弯处,容鹊回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思。
晏蝶挂起笑:“看来你要好好劝一劝她了。”
容鹊颔首,从包袱里掏出一本镶着金丝的函册递给陈影:“重午,滦州城。”
陈影眼睛瞪大一圈,双手接过,摩挲着封上的两个大字,感叹道:“惊飞你真神了,这都能让你搞到。”
容鹊在面馆简单处理了伤口,拎着晏轻竹爱吃的酱鸭,回山顶的教习小院,却没看见她身影。
去她的秘密基地寻,无人。
竹林,无人。
河边,无人。
晏轻竹走了。
容鹊找到阿苍的住处,他父亲见他来,急火火的:“惊飞,坏了坏了,轻竹丫头和阿苍私奔了!”
“……”
阿苍爹递给他一张字条:“你看看,阿苍偷拿了几个钱,和两套男衣。”
字条上是稚气的言语:阿爹阿娘,竹子姐心情不好,身为她的开心护法大王,我决定和竹子姐私卉(划掉)奔,盘缠已带好,爹娘请放心。哦对了,竹子姐让我写给蝶姨姨,说是带上两坛好酒,写给影先生,说取了三幅字画去城里卖,写给金蜂……
写给村西刘爷爷、写给茶摊黄大爷、写给胭脂铺子高姐姐……
写了满满当当整页纸,没提起容鹊半个字。
容鹊沉默读着,指尖的黄纸皱起纹路。
阿苍爹讪讪道:“惊飞,你看这……”
“无妨,轻竹懂些拳脚功夫,不会有事。”容鹊掏出几两银子给他。
阿苍爹不接:“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真的走了……
容鹊留下银子,去面馆找晏蝶。
晏蝶听了,哭笑不得:“甭找她,随她去。”
“她听到我们谈话。”
“那又怎样,所以用离家出走抗议?”晏蝶不以为然,“给她谋个普通婚事,是为她好。还记得你们一同救下的那窝鸟么?”
容鹊皱眉,不明白在这关头她为何提起陈年旧事。
晏蝶定定看他:“雏鸟,总是要飞的。”
晏轻竹不算离家出走,只是憋了一肚子气。所以带着小跟班悄悄从后山离开,一起去邻村。
听往来行客聊天,说邻村新开了家酒肆,那酒一绝。晏轻竹不服气,要说她画画上不得台面,武术一知半解,读书下棋奏曲皆是滥竽充数,但酿酒技艺可以说是天纵奇才,像打娘胎里就会似的。
听人把邻村酒肆夸出朵花,她高低得去品品。
可惜天公不作美,当晚下了场大雨,笨蛋阿苍脚底一滑跌进河里,好不容易从家里偷拿的几个铜板就顺着水流飘远了。
等晏轻竹把他从水中捞出来时,阿苍已经快哭了:“竹子姐,咱俩没钱私奔了。”
晏轻竹一个头两个大:“小小年纪龌龊啊你,谁说要跟你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