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淮几不可查地叹口气,低垂眉眼:“容鹊,滦州西城人,六岁全家被歹徒灭门,他躲于后院柴垛中逃过一劫,却被烧成重伤,出逃时捡到一名女婴,投靠五枫崖的亲戚,一同隐居。”
晏轻竹惊问:“你特意调查过他?”
“燕阁掌握这些情报很容易,况且……”寻淮正过身子,让她看清自己的五官轮廓,“想必你已经发觉,我和容鹊长得极为相似。”
“是……”这正是她心中起疑但一直没问出口的事。在雨中看清寻淮第一眼时,她便怀疑他与容鹊是同一人,可二者性格和身份迥异,长相难以作为凭信。
“我想今夜你将我主仆二人扣留在寮、送药探房,皆因见了我的样貌。如果说容鹊是我表兄,可否解释你的疑惑?”
容鹊没有跟晏轻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细节,只说六岁那年来五枫崖投靠亲戚,至于这亲戚是家族哪支、还有其他哪些亲戚,浑然不知。
若寻淮所言非虚,便可以解释为何他俩长得很像,以燕阁少阁主和表兄弟的身份说出容鹊身故的消息,很难不让人信服。
晏轻竹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如何死的?”
“死于乱刀之下。”
“尸首呢……”
“坠入崖下,粉身碎骨。”
“你……”晏轻竹几乎喘不过气来,“谁杀的他?”
寻淮沉默。
“不知道,还是没查。”晏轻竹质问,“既然他是你表兄,他死了,不去报仇吗?”
“二当家。”寻淮对于这样的谴责冷冷淡淡,“表兄,亦仅是表兄,自小离家,从未相见。于你或许有些情谊,于我,毫无用处。”
“用处?!”晏轻竹心神震荡,无法接受旁人把容鹊当物品一般权衡有用无用,恨不得冲过去把寻淮舌头拔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下发凉。
“寻淮,寻大阁主,容鹊到底死没死我自会查清,不打扰了,告辞。”
寻淮叫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晏轻竹:“二当家,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晏轻竹冷笑一声:“不劳您提醒了,寻阁主。”
既气又悲,晏轻竹摔门而出,却迎面撞上拎着两桶热水的叶名。
“喂,你怎在公子房中?”
十五六岁的少年双手提着热水桶,与推门而出的晏轻竹撞个正着。
晏轻竹脸色难看极了,绕过他便要离开。
“喂!”少年拦住去路,打量她明显打扮过的装束,有了思量,“好啊你,亏我觉你颇有侠气,原来如此庸俗,见我家公子好看,便起了歹心。”
“不稀罕,让开。”
“不稀罕?”叶名将水桶放下,绕着她走上两圈,“公子正沐浴,你精心装扮后擅闯房门,如此居心,不端不净,我看你不仅是女土匪,还是个女流氓!夜半三更被山里的野女人占了便宜,传出去可还了得,我家公子清誉都被你毁了。”
叶名越说越来劲,他们主仆二人进山遭受了种种侮慢,终于叫他逮住机会讥诮回去。
可出乎意料,晏轻竹自打初见面就与他斗嘴不停,现在却脸色煞白,不替自己争辩,只狠狠刮他一眼后径直走远。
恶狠狠的眼中难掩悲痛,眼角抹开绯红,竟似连骂人的气力都没有了。
叶名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望着晏轻竹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什么状况……
蓦然一道炸雷,叶名呆呆抬头,心下茫然。
目送她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叶名拎着水桶进屋,对屏风后的人问道:“公子,需要加点水吗?”
“不必。”寻淮看着浴桶中热气未散的深棕茶水,“药里被添了佐料,今夜便不泡了。”
“那怎么行?公子的药一天都耽搁不了。”叶名绕到屏风后,哼哧哼哧地抬起桶正要加水,看到浴桶中浑浊的颜色,眼睛瞪成两个大灯笼,“谁干的!”
嗅到覆盖掉药气的茶叶味,他这才明白公子说的佐料是何意:“是不是那女流氓故意报复您?”
木窗彻底大开,瞬间雨水混合着草木香涌进屋内。
寻淮松垮地披着外袍,抬眼欣赏着风雨打叶。
“日后要与她共事许久,不准再唤她流氓、土匪、野女人。”
原来在门外与那女人的唇枪舌战都叫公子听了去。叶名也不惭愧,水火不相容,骂她女流氓算是好听的,他肚里可是有千万般不堪入耳的恶言泼语没使在她身上。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叶名一瓢瓢地把掺了茶水的浴汤舀出去,重新调了水和药,“这药液分外珍贵,她深更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来公子房里毁药,是不是哪家的细作?”
“你待她有偏见。”
寻淮拨了拨水,静静看着药液在水中化作千丝万缕的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