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叫黑水镇,比凯瑟琳想象的要小很多。
一条土路,两边各一排木头房子。
杂货铺、铁匠铺、马厩、酒馆,再加上一栋刷了白漆的镇政府,就是全部了。
凯瑟琳把老杰克拴在镇政府门前的木桩上,跳下马。
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黄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领口的蝴蝶结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她满不在乎地推开门。如果蓬头垢面就能让男人止步,那真是意外之喜。
可惜,熟悉的安静又来了。
镇政府里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火炉。三个人正围着火炉聊天。
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一个满手老茧的铁匠。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呆滞。
凯瑟琳走进去。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她的裙子破了,头发也是乱的。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刀插在木头桌子里。
她的美不会让你想起月亮和玫瑰,会让你想起刀刃,想起火焰。
你看到她的时候,不是心动,是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屋里的男人们不知道这些赞美的修辞。他们只知道,她站在那里,屋子就变小了。
“您好,我找治安官。”凯瑟琳说。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走到长桌后面,抬起头,看到了凯瑟琳。
“请问你是……”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沙哑。
“凯瑟琳·琼斯。”她说,“弗里德里希·琼斯的女儿。”
治安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他的手在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弗里茨怎么不在?他以前和我在一个军队里。”他问。
父亲的朋友都叫他弗里茨。只有不熟的人和母亲喜欢叫他全名。
“他不在了。现在只剩下我。”凯瑟琳说。
治安官一时说不出话。他把登记簿翻到第47号宅地的那一页,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下了凯瑟琳·琼斯的名字。
“其他女人如果一个人来领土地,我会劝她们结婚。但你是弗里茨的女儿,我相信你能撑过去。”
他说,把登记簿推过来,“签字吧,你将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土地了。”
凯瑟琳接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凯瑟琳·琼斯。写在内布拉斯加第47号宅地的登记页上。
治安官把登记簿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盖了章,递给她。
“这是你的地契,我是本地的治安官塞缪尔·克罗斯,也是你父亲的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凯瑟琳把地契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纸是热的,还带着治安官的体温。
“你需要我找人带你过去吗?”塞缪尔说,“那块地有点远,不认识路的人容易走岔。”
凯瑟琳还没开口,屋里就炸了。
“我带琼斯小姐去!”铁匠马丁第一个喊出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碰倒了旁边的水壶。
“你连自己家都找不到,还带别人?”穿马甲的男人推开椅子站起来,咖啡洒了一桌子,“我熟那片地,我去过。”
“你那破马车能走那条路吗?轮子都得颠掉!”
“用我的车!稳当!”
“琼斯小姐,请坐我的车——”
两个人吵成一团。戴眼镜的瘦子没说话,但已经把地图从墙上摘下来了,卷好了拿在手里,站在凯瑟琳旁边,耐心地等着。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西装,比镇上其他人讲究得多。
他的脸很白净,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下颌线柔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秋天被太阳晒过的河水。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地图,不急不躁,像是能等到地老天荒。
“乔纳森·皮尔斯。”他微微欠身,“镇上的医生。我认识每一条路,琼斯小姐。每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封公文。然而他的耳朵尖红了。
凯瑟琳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我送!”
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很高,大概有190cm,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细棉布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皮马甲,裤子熨烫过,裤线笔直,腿极长,也像熨过一样直。
穿越这么久,凯瑟琳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还没露面、单是身材就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
他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他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得像一座山。
终于,他摘下了帽子。深褐色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他的脸也配得上他的身材。眼睛是灰蓝色的,蓝得极淡,鼻梁高挺,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直线。他的脸很干净,下巴上没有胡茬,鬓角修剪得整齐。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从铁匠马丁身上掠过,从穿马甲的男人身上掠过,从乔纳森身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他看到了凯瑟琳。
他的目光停住了。
只是一秒。
但在那一秒里,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波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又被冻住了。
他移开了目光。
“塞缪尔先生,我带她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不响,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路?”
“我认识弗里茨。”他说,“他帮过我。”
塞缪尔点了点头,把登记簿合上。
“那凯瑟琳小姐就交给你了。务必安全送到。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亚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凯瑟琳。这次终于久了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凯瑟琳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经过。
不是风,不是光,是更沉的、更慢的,像冰面下的河流。
“琼斯小姐,我叫亚瑟·奥布莱恩,请问你是坐车还是骑马?”他问。
“骑马。”
亚瑟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有马?”
“有。就在外面。”
亚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去。凯瑟琳跟在后面。身后,三个男人站在镇政府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老杰克站在木桩旁边,耳朵转来转去,慢吞吞地嚼着草。
凯瑟琳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踩马镫,一只手撑住马背,整个人就翻上去了。
亚瑟站在他的马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他的马是一匹高大的血骝色土库曼马,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被火烤过的铜。脖子修长,线条优美,鬃毛浓密得像瀑布。四肢修长有力,蹄子小巧,踏在地上像在跳舞。
它站在那里,头高高昂起,鼻孔翕动着,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说“我很快”。
亚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马背在他身下微微一沉,稳住了。
他看了凯瑟琳一眼,目光从她的马身上掠过。
“摩根马。”他说,“耐力好,适合女士。你父亲选的?”
“嗯。”凯瑟琳摸了摸老杰克的脖子,“他说这马稳当,不摔人。”
亚瑟点了点头。“那走吧。跟上就行。”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你不用太快,慢慢来”。
凯瑟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的眉毛挑起来,眼睛微微眯着,巧克力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亮得像刚擦过的剑刃。
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对马上的她说这话。
“要不比一比?”她说。语气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骑在马上的姿势已经变了,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脚蹬上,像一张刚拉开弦的弓。
亚瑟转过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