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不打算去，可奶奶劝他趁着有机会多去跟其他书家交流一下，还说她身体硬朗不会有事，也答应了他回来之前不出门。

可他离开的第二天，奶奶就因为救一只受伤掉到院子里的小鸟，摔倒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奶奶已经办理了住院。临时改了行程回来，可还没到南江，奶奶已经被转入了ICU病房。

回来那天，他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窗。尽管玻璃窗只能看见他身后的白墙，但他还在看，他看见了里面的心电监护仪、呼吸机，看见了脸上插着管子的奶奶。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站的人看不下去问他要不要先坐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没走，是不是奶奶就不会出事？

在那个椅子上，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父母来了又走，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影数不清，久到他已经感受不到椅子的存在。

有护士告诉他，有一个女孩每天早上都来询问奶奶的情况。

护士指给他看过，他不认识，也没空关心。

直到有一天，有人在他椅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跟他看着同一扇玻璃窗。

女孩安安静静坐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ICU门口的长椅，我坐过一个月。”

沈洛白的注意力从很远的地方收拢，不是因为这个人，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内容和说话的语气。

很平淡，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吗？因为从她住进ICU那天，我每天都在做一个向日葵挂件，她转入普通病房那天，正好有31个。”

“每做一个，我就许一次愿，后来她真的出院了，现在已经学会用智能手机给我打视频通话了。”

沈洛白慢慢侧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女孩鼻梁上那颗痣，小小的，落在她精巧挺拔的鼻骨上。

是护士说的那个女孩。

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牛仔裙，柔顺的长发别在耳后，脸庞白皙青涩，手里拿着两杯紫米粥。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突然拿了东西放在他的手掌心。

她突然笑了一下，两只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漂亮的弧度，轻巧而灵动。

她说：“这个代表我祝福的向日葵笑脸给你，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请你喝粥！”她把一杯粥塞到他另一只手上，又冲他笑了一下，小鹿般消失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到她。

而已经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奶奶，居然奇迹般在几天后转入了普通病房，还能跟他说话了。

他把那个向日葵笑脸看了又看，终于对着咧嘴大笑的向日葵露出了笑容。

奶奶看见了他手上的向日葵笑脸，问他哪里来的，他说别人送的，可没想到，奶奶却说：“是一个很漂亮、很善良的女孩子，是不是？”

他惊讶：“奶奶，你认识她？”

奶奶笑了笑，说：“我来医院那天，司机把我放在医院对面就走了，我站在红绿灯口，我走不动啊，我腿抬不起来，在我正愁怎么过马路的时候，她跑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她笑着，笑着，笑得很好看，我很喜欢她。”

原来，奶奶那天自己来医院时腿除了有点疼还好好的，可快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就不太好了，医院门口不能停车，司机怕出事，在马路对面远远地就把人放下了。

是她带着奶奶过了马路，挂了号，间隙还很热情地跟奶奶聊天。

“我看见她的背包上，挂的就是这个。”奶奶指了指他手里的向日葵笑脸。

可奶奶并不知道她的全名，他也不知道。

知道她还在惦记着自己，奶奶泪眼婆娑：“洛白啊，你一定要找到她，好孩子。”

奶奶出院后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护士站的人也不认识她。

她就像一束光，在他最黑暗的时候出现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很彻底。

恍如一场梦。

只有手里的向日葵笑脸是真实的，代表她出现过。

后来，向日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而她的面孔，却渐渐模糊了。

直到那天——8月21日，天空蔚蓝，风和日丽。

他刚画了一幅已经想不起具体长相的人像，那枚最具代表性的痣还没落下，她又一次出现了。

可她已经不记得他。

短暂交涉了几句，她便要离开。

那一刻，那种强烈的落空让他很冒昧地抓了她的手臂。

他怕眼前的场景，是假的，就像当年那样，她一道光似的出现，又突然消失得彻彻底底。

当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鲁莽。

那一刻，他在她眼中看见了警惕。

他知道自己的冲动吓到了她，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决定保持距离，慢慢认识她。

……

颜曦静静地听着，那件久远的事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段时间，何旭易出国了，嘴上说着无所谓的刘珏肠胃炎住进了医院。

她每天只要不上课，都去医院照顾刘珏，有一天，她在买东西的时候看见路口站了一位奶奶。

每次绿灯亮起，奶奶都会死死盯着倒计时，双腿要迈不迈的。

这样过了好几个绿灯，直到她买完东西，奶奶依旧站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打抖，半步都没挪动，也没有叫人帮忙。

颜曦见过自己奶奶犯病的样子，那种像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茫然，一模一样。

于是她走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助，那一刻，奶奶的眼中仿佛有了光。

奶奶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下，说：“姑娘，你方不方便？不方便也没事的，奶奶自己可以走过去。”

她说：“奶奶是去医院吗？我也去医院，顺路的。”

她说完，奶奶的眼里有泪光浮现，她一边擦着眼角，一边说：“姑娘你放心，奶奶绝对不会讹你的，那边有监控。”

她笑了笑，小心翼翼扶着奶奶过了马路，帮她挂了号，陪她在病房外面等。

奶奶面容和善，跟她奶奶一样地温柔可爱，她很开心帮了奶奶。

她离开前，奶奶还一个劲儿捏着她的手道谢，一定要她留下联系方式，说她孙子回来肯定会好好谢谢她的。

颜曦笑笑，名字和电话都没留。她帮奶奶，是因为她想，并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谢。

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奶奶住院的消息，第二天，奶奶就转入了ICU。

她的心沉了一下。

每天去询问奶奶的情况也成了她每天早上到医院做的第一件事。

南江第一人民医院拥有顶尖的医疗团队，但她听说奶奶的家人还是请了好多专家来会诊。

她只能默默祈祷奶奶会顺利出院。

后来她听说了奶奶的孙子，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坐在长椅上，直到夜深人静才离开。

颜曦注意到了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却一脸颓然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都很干净，可脸上的胡子没刮，脸色也不好，眼里黯淡无光。

刘珏出院前一天，她决定去找他。

不管怎么说，那是奶奶的亲人，而她也跟他们一样，希望奶奶尽快好起来。

……

“你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吗？”

沈洛白突然出声，打断了颜曦的回忆，她转过头去看他，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人，跟那个一身颓废的人关联到一起。

整个屋子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林沙沙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相信地问：“医院里那个胡子拉碴的人，真的是你？”

沈洛白：“……”

说了那么多，她就只记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