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满月宴时,妤安拿皇帝做盾挡风言风语,如今另有人以皇帝为借口,要往东宫塞人。
方才有人往太子跟前凑,这会子直接提到她跟前了,都如此心急么?
老太傅是两朝帝师,三朝老臣,当今天子虽未得其授业,也是敬重有加的,韩老夫人想让内侄孙女入东宫,大可不必亲自出面,没得遭拒丢了体面。
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提出来,若非给她出难题,便是得了皇帝首肯。
妤安没有立刻接话,将知岁抱到膝上,指尖抚着她帽檐上的柔软兔毛,目光柔和落在云杳身上。
知岁仿佛懂得心意般,仰起小脸朝她笑,笨拙地唤娘。
旁边几位命妇不约而同噤了声,等着看热闹。
云杳垂眸敛睫,面上带着浅笑,在众人环视下依旧端正得体。
妤安静静瞧了会儿,抬眼望向韩老夫人,“云杳姑娘端庄温婉,本宫很是喜欢,老夫人教导有方。但入东宫做女史是件辛苦差事,且需经过宫正司遴选考核,本宫纵然喜欢,不敢越过规矩擅专......”
妤安面露难色,顿了顿,道:“若老夫人舍得,让云杳姑娘在东宫小住几日,权当同本宫做个伴,待递了名册到宫正司,过了遴选,再议女史一事。”
韩老夫人谋的自然不是女史之位,闻言笑着应下:“娘娘体恤,老身岂有不舍之理......云杳,还不谢恩。”
云杳盈盈一拜,澄澈眸子里泛起笑意,春水般灵动喜人。
席面散去,云杳留在了东宫,妤安让人收拾出来一间景福殿的偏殿给她住,又指两个宫人过去伺候。
因孙氏领着儿媳卫氏在正殿,妤安便让冬颂先带云杳去偏殿安顿。
孙氏对自己精挑细选来的儿媳颇为满意,特意领着她留下说话,存着让妤安熟悉提携之意。
妤安了然,少不得一阵寒暄客套,又教人从库房取出几样金玉珠翠赠予卫氏。
揭过此茬,孙氏将话引到真正要紧的事上。
“我因知道娘娘留下了韩家姑娘才特意留下来......开了这个头,往后少不得有其他人家往东宫送女儿,娘娘得提早做好打算。”
“打算?”妤安似懂非懂。
“先头有人明里暗里在我跟前提,尽被我拦回去了,我家老爷反来劝我,话虽不中听,仔细想来不无道理,太子往后登临大宝,不会后宫空悬,与其招些惹是生非的,闹得不安宁,不如早些物色几个知根知底,性情温顺的姑娘,一来能为娘娘分忧,二来便于管束......不过有一点娘娘务必记牢,先诞下一个嫡子再打算其他......”
这些话孙氏本不打算说,今日瞧见这场面才知不说不成。
妤安垂眸盯着一处,似在思量。
选这条路就知躲不过与旁人共侍一夫的结局,她一早明白,故而极力要求自己收拢心思,做称职的太子妃,不期望太高,奢求太多。
以为能心如止水,真切听人戳破,针尖刺入心口,极细微的锐利竟也扎得人疼。
孙氏看她神色黯下去,赶忙宽慰:“娘娘不必太过负担,此事不急一时,早说只为让娘娘心中有数......我们都看得出殿下是真心待你,心意重到一定份上,为你破例也未可知......”
“我明白,夫人不必说了。”
她想往下说,妤安却不敢听了,怕乱了心思。
这才打断她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会谨慎考量的。”
*
萧戈应酬完宾客,携一身浅淡的酒气,脚步急切来到景福殿,一进门,见妤安身旁绣凳上还坐着一个面生的女子。
想是哪家姑娘来见礼未离去,他不便多留,略一颔首转身往外避,被妤安唤住。
“殿下留步。”
萧戈收住脚,回首看过去。
妤安:“这位是云杳姑娘,韩老夫人的侄孙女。”
云杳已站起身,待她话音落,屈膝向萧戈行礼:“臣女韩云杳,见过太子殿下。”
萧戈眼皮一跳,淡漠应了一声。
妤安未察觉他的异样,不紧不慢道:“云杳姑娘会在东宫小住,我将她安排在景福殿西偏殿了。”
萧戈眉头拧起,语气不悦道:“景福殿是太子妃居所,岂容外人留宿?”
云杳被他的冷硬态度吓到了,双手紧张地捏着裙角。
妤安迎上萧戈的目光,碍着外人在,语气里添了几分恭顺:“妾身与云杳姑娘投缘,想留她小住几日做伴,望殿下成全。”
“......”
萧戈听他如此说话却浑身不舒服,无声摆摆手,意思是随她便。
“殿下,”见他还要走,妤安开口截住他,“妾身命人煮了醒酒汤,留下喝一盏吧。”
她说得极诚恳,萧戈掠一眼旁边站着的人,终是没拂她面子,咬着后槽牙走过去落了座,顺手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妤安笑着让云杳坐下,又问:“可读过什么书?”
云杳抬眸,不敢多看萧戈,只看向妤安回话:“《女诫》《内训》粗通,诵习过《诗经》《孝经》......”
听这板正的回答,妤安浅浅一笑,换了个问法:“最喜爱读什么书?”
云杳唇瓣翕动,似有踌躇。
妤安温言鼓励:“是什么便说什么,不妨事的。”
云杳声音低下去几分:“臣女喜读游记和志怪。”
这倒在妤安意料之外,偏头看向萧戈,道:“殿下书房里有不少藏书,借给她翻阅一二?”
萧戈语气冷冰冰的:“孤书房中尽是兵书古籍,无她喜爱的,崇文阁里此类书籍颇丰,她好学可去那里。”
云杳满眼星光,亮晶晶的,在萧戈身上一转,巴巴问妤安:“娘娘,臣女......可以去吗?”
妤安颔首:“殿下发话自然可以,我指个宫人给你,想往何处让她引路,不要在宫中随意行走便是。”
萧戈拧眉拧的更紧,几乎聚作一团,她这话听来怎得如此别扭?
“臣女谢娘娘!”云杳欢喜地起身见礼,余光瞥见一旁的太子面色阴沉,以为是自己失礼,忙朝他福了一福,怯怯补一句“多谢殿下”。
“旁处都可以,广华殿不可擅入。”萧戈冷声强调,抓过妤安的手用力捏一把。
妤安:......
“是。”云杳不觉有什么,欣然应了。
不等妤安再开口,萧戈下了逐客令:“孤与太子妃有话说,你退下罢。”
云杳福身告退。
夏书眼明心亮,识趣地带着一众宫人退出去。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斜阳余晖斜斜映进来,照着香炉里升起的烟雾。
萧戈一错不错盯着妤安,恨不得穿透皮囊看看她心里想什么。
不对,是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心。
他身上散着凛冽酒气,妤安扭动着被他攥疼的手,想要避开却不能,又被盯的浑身不自在,纳罕道:“看我做什么?”
萧戈仍沉着脸,不答反问:“你爱读什么书?”
妤安愣了下,道:“我不爱读书。”
萧戈挑眉,似笑非笑:“是么,我怎么觉着你精读史书兵法呢?”
“嗯?”
“要不怎么如此擅长搅弄风云,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妤安满脸不解,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萧戈懒得再多费口舌,倏地起身,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内殿去。
*
萧戈原计划带妤安去燕子山纵马射猎,翌日清晨起身,却见外头大雪纷扬,在廊下立了须臾,折回殿内问还在穿衣的人:“改去熙园赏梅,我再命人寻戏班子来唱?”
妤安隔窗望一眼外头雪势,遗憾喃喃:“只咱两个看戏有什么意思。”
萧戈听话头不对,眉头微微折起,“依你说如何?”
妤安眸光流转,倏而亮起来:“咱们直接寻个热闹的戏楼听戏,听阿姊说京城新开一家酒楼,请的是各地大厨,什么菜系都能做,听完戏再去尝个鲜......”
她兴致勃勃计划着,萧戈眉心舒展,暗中松一口气,万幸她没说出带韩家姑娘一同去的话。
只要他们两人,怎样都成。
萧戈欣然应下,遂命人改备马车。
改了计划,两人弃了原本便宜骑射的装束。
萧戈一袭绛色暗纹直裰,领口压着一圈薄绒,瞧着与寻常世家公子无异。
妤安着浅茜色斗篷,乌髻上只斜簪一支素银簪子,素净里透出三分清艳,雪光映在面上,愈发显得眉目清亮。
行至阶下,萧戈替她拢好斗篷,眼底蓄着笑提醒:“记好昨夜答应我的事。”
她昨夜在床笫上被缠的昏昏沉沉时,遂他心意软着调子唤好几声夫君,还应下出游期间照此唤他。
眼下再回想当时情形,他蓄势已足,偏吊着她不肯给,一寸一寸地厮磨,分明就是威逼!
“怎么?想赖账?”萧戈似看穿她心思,明目张胆威胁:“你可要想好,咱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暧昧,气息拂在她耳廓上,酥酥麻麻的。
妤安耳根子腾地烧起来,推着他往外走。
早有侍从提前赶到城东戏楼订了厢座,两人抵达后由伙计引着,径直上二楼。
厢座私密性强,外有凭栏,可倚栏俯瞰,亦可坐于内里吃茶赏戏,中间隔着一道半垂的帘栊,放下来隔开内外视线,厢座便成了一方私密天地。
锣鼓声起,头一出是《琵琶记》。
楼下人声鼎沸,萧戈视线忽地被一楼角落里一对年轻男女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