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回到景福殿时天彻底黑透了。
时安卸了钗环,仰面躺在榻上,见她进来,侧头扬了扬唇角:“舍得回来了?”
妤安已从夏书口中得知阿姊去过广华殿,对上这句问,羞赧地讪笑两声,“他,他就是个无赖。”
含羞带嗔骂自己的夫君,时安怎么听都是打情骂俏,嗤笑一声,没再调侃她。
“问出什么了?”
“问......”
妤安这才反应,她去广华殿为的是问皇帝态度,没说几句就被萧戈搅乱,后来竟将正事抛之脑后了。
时安见她犹疑,心中有了答案,无奈地叹了一声,“罢了,他既有心思同你恩爱缠绵,想是出不了大事。”
妤安更愣了。
连时安第一时间反应,她方才却未想到。
是关心则乱,还是确如萧戈所言,她不够信任他?
信任,意味着要交付真心,吃过一次教训已够她疼的,如何还敢再交托一次?
不信任,又容易生出痕隙。
要把握分寸实在太难。
妤安呆呆站着,烛火在眼里摇曳不定。
时安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动静,半支身子坐起来,“发什么愣?”
“在想何谓夫妻。”妤安轻叹一声,熄灭烛火,钻进被衾挨着时安躺下。
时安:“夫妻是两棵移栽到一处的树,枝叶相依靠,但根须各自盘踞,共享一片土壤里的养分,要经历好一番磨合,才可能共生。”
妤安仅仅感慨,没想到她能真回答,闻言颇为意外,再三品咂,道:“阿姊此话说的有见地。”
时安笑笑,“我孤家寡人知道什么,话是阿娘说的。”
妤安亮晶晶的双眼在黑暗里眨呀眨,问:“那......若磨合不成呢?”
时安:“阿娘没说,只说自己幸运,和阿爹磕磕绊绊,终是磨合到一处了。”
妤安默然。
磨合不成的后果不难猜,好一些的,各自抽枝散叶,另寻沃土。差一些的,一方吸附干净另一方的养分,直至另一方枯萎凋零,连根腐烂。
更有甚者,双方根须绞杀,同归于尽。
她和萧戈应不至于走到最差的结果......
黑暗里,时安忽然伸手覆住妹妹手背,五指轻蜷握住,“我们圆圆一定和阿娘一样幸运......不,会比阿娘更幸运。”
暖意油然而生,妤安当真觉得自己幸运极了,不止幸运,还很幸福。
情不自禁侧过身,紧紧搂住时安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肩膀。
“起开,我可不是太子。”时安满是嫌弃地推她,实则并未用力气,说完自个儿先憋不住笑了。
欢笑声渐歇,妤安又问:“阿姊心中可有另一棵树?”
时安摇头,“要那玩意儿做什么?我一个人潇洒惯了。”
姊妹俩说说笑笑睡去。
半夜下了一场雨,打落枝头桂花,点点金色荡漾在水洼里,清甜香气渐渐被潮湿的水汽覆盖。
早朝时,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恢复了时安本来身份。
道是一早知晓时安系穆家长女,出征前未言明她的身份,一来免得军心浮动,二来恐北狄知晓她身份后反制。眼下北狄已退,边关安定,昭示天下恢复她本来身份,告慰穆家忠魂,彰昭朝廷信义。
此乃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既不好阻拦局势,索性将事情化为于他有益的。
女子为将实在稀罕,有官员当朝提出异议,劝诫皇帝三思。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袖袍一振,道:“穆时安为完成穆将军遗志,从军戍边十载,今次平北之功众爱卿有目共睹,岂容以性别废功?朕以功论赏,不以男女分贤愚,倘若诸位爱卿家中也有不让须眉者,待立功绩,朕亦可破格擢用。”
皇帝心意已决,东宫一派附议,其余人再有异议不便当廷辩驳,互相对了眼色,留待私下商议后再上奏。
市井间消息传得快,没两日就传出了“穆家双姝”的传奇故事。
一时间,妤安牵头开设绣工学堂的事又被百姓拉出来热议,与从前在朝中反响恰恰相反,百姓纷纷称颂太子妃体恤待下,善用女子之长教化妇孺,堪称贤德典范。
京中风向变化之快,凛冽的北风都望尘莫及。
秋去冬来,喜事一桩接着一桩,最令妤安欣喜的,是知岁会开口唤“娘”了。
唤的时候先在口中含一会儿,软软地吐出来,听来更像是“你阿”,不标准,但意思到了足以令人欢喜。
萧戈不服气,一遍遍教知岁喊“爹”,孩子却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依旧“你阿,你阿”地喊。
萧戈恼了,不忍责怪水灵的女儿,将账尽算在妤安头上。
“你怎么只教她唤娘不教唤爹?乳母们也是,个个不尽职,合该发落出去。”
正哄知岁的乳母脖子一缩,打了个冷颤。
妤安哭笑不得,“自是谁带的久唤谁,你又不在跟前,我教她唤爹,回来你又要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再者说,乳母们教会了,孩子对着她们爹啊爹的唤,哪个敢受着?”
她有理有据辩驳,萧戈哑然,忽地意识到什么,“你说清楚,我疑心哪个?”
妤安顺嘴说的,没想到他能揪住不放,没好气道:“疑心哪个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那人如今还在东宫喂马呢。
萧戈下巴一抬,嘴硬道:“我不清楚。”
妤安不理他,摇着拨浪鼓唤女儿注意,知岁在乳母的半抱半扶下朝她走,小脚丫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晃,走两步就不成了,晃着要往前扑,想快些爬过去。
妤安半蹲着,往前两步张开双臂迎她,知岁这才没往地上趴,小手胡乱挥舞,踉跄扑进母亲怀里。
“我们小满真棒。”妤安笑着夸,将拨浪鼓给她玩。
*
冬月下旬,第一场雪落后,东宫上下忙活起来,为的是腊八日小郡主的周岁宴。
妤安最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张罗,各司各处的分派,席面菜色的定夺,宾客座次的安排,一条条吩咐下去,有条不紊。
女官和管事陆续领了牌子退下,孟内侍又进来回话。妤安侧耳听着,目光一直挂在轮番吹风车的父女身上。
知岁奶呼呼的,嘟起小嘴可爱的模样直勾得人想上去捏一捏,亲一口。
至于另一位......实在没眼瞧,他去院子里对着空气挥两拳头,耍几招把式,倒还显得像个正常人。
萧戈留意到他的视线,眉梢挑着笑看过来,得意道:“你听她会叫爹了。”
说罢转向知岁,拖长尾音引导她,“叫爹爹——”语气可谓温柔,孟内侍都敛了声,控制不住好奇地支着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