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戈兀自唤了好几声,知岁硬是没应,只顾着嘟嘴吹风车。
“继续说。”妤安提醒孟内侍,对方赶忙收了好奇,继续往下说。
这方收了注意,那厢知岁终于开口,软糯唤了一声“打——打。”
因是萧戈拿了风车举过头顶,小娃娃够不到,情急之下唤的。
妤安忍俊不禁,“你确定她唤的是爹爹,不是想打你的意思?”
孟内侍紧抿着嘴角憋笑,仍是没逃过萧戈的鹰目。
萧戈一记凌厉眼风扫过去,斥道:“回个话啰啰嗦嗦,你在孤跟前可没这么不中用。”
“殿下交代老奴仔细辅佐娘娘,自要事无巨细说明白,才不枉费殿下爱重娘娘之心。”孟内侍不枉为伺候萧戈长大的老人儿,两句话消了他的威势。
萧戈满意地扭回去继续逗知岁,指尖轻点她鼻尖:“小没良心的,叫爹爹,不是打打......”
妤安又吩咐几句席宴上的安排,才教孟内侍退出去。
萧戈虽在教女儿,同样分了心神留意妤安,才一年,她安排宴席已游刃有余,瞧来是将各家命妇的喜恶,亲疏,绘了一张明细图谱搁在心中。
忍不住道:“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妤安莞尔,“你离京前我答应过你照料后方,自要说到做到。”
萧戈语气心疼道:“周全京中人事不容易,还要防着外头的暗害,你受苦了。”
妤安有一瞬恍神。
从前为在林家立足,她刻苦周全上下,顾夫人满意时,多会对她说一句:你受累了。
可也只有这么一句话,听多了,日渐习惯了轻飘飘的体恤。
萧戈这一句,反倒沉甸甸地落进心底,他说的是受苦,不是受累。
累是身子乏了,歇一歇能缓过来,苦是一口口吞咽下去的,吐不出来,也化不开,积年累月压在心里。
妤安喉头发紧,抿了抿唇,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是我分内之事。”
风车慢悠悠地转着,知岁趴在萧戈宽阔的肩头,吹两口笑几声,根本不担心自己会站不稳摔疼了。
萧戈把风车递到知岁小手里,手臂托着软乎乎的小身子,任她胡乱挥舞。
转回身凝望着妤安泛红的眼尾,认真道:“说到底是我做的不够,等忙完周岁宴,我带你出宫散心,你想去哪儿?燕子山骑马还是找处园子听戏赏梅......”
*
转眼到腊八日,东宫四处张灯结彩,景福殿里烧着炭盆,烘得一室如春。
知岁穿着鹅黄缂丝的小袄,头戴着一顶簇新的虎头帽,帽檐上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来回有命妇进来道贺,知岁趴坐在榻上,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偶尔咿呀两声,回应跟她说话的人,惹来一阵又一阵夸赞。
夸赞的话小娃娃自然听不懂,尽是说给大人听的。
真情假意都好,一切尚算和乐。
待知岁抓了周,那厢席面开始。
妤安更衣迟了些,落在后头往设席面的殿里去。
过广华殿东配殿的穿堂时,正瞧见一个穿桃粉撒花袄裙的妙龄女子站在廊下,头上一支嵌碧玉的步摇垂下金色流苏,在穿堂风里招眼地晃着,显是细致打扮过的。
怀里抱着一个黄梨木的长匣子,正笑盈盈说着什么。
妤安挪两步,错了个位置才瞧见正与她说话的,是萧戈。
萧戈同时看到她,径直走过来。
那姑娘一愣,跟在他后头上前向妤安见礼。
妤安认出来,是兵部李侍郎家的千金。
“她要献礼走岔了路。”萧戈立在妤安身侧,率先开口解释。
李氏矮身又行一礼,声音清越道:“臣女头一次入东宫,一时迷路唐突了殿下,望殿下和娘娘恕罪。”
说到“唐突”,她抬了抬眼,飞快扫过萧戈,又颤着睫毛垂下眼帘。
妤安尽看在眼里。
头一次来东宫迷路,听起来挑不出错,但她一早嘱咐过阖宫上下,各个门上皆有宫人候着引路,能走岔路走到广华殿,傻子才信。
没等她开口,萧戈语气不善警告:“知道唐突便莫要乱走,仔细惹出祸事。”
说罢吩咐人送她离开。
内侍走到李氏跟前恭敬道一声“请”,李氏张张嘴,还想送怀中抱着的贺礼,萧戈兀自牵起妤安往反方向去了。
萧戈步子迈的大,妤安回过神已被带着走出很远,回头遥望一眼懊恼到跺脚的桃粉倩影,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真是有趣。
这一声笑得萧戈心慌了一下,顿住步子,侧头看向她,“你笑什么?”
“殿下以为我笑什么?”妤安反问。
“我恰巧遇见,刚听她报完家门你就来了,我——”萧戈认真解释到一半,忽觉越解释越奇怪,像急于遮掩什么似的。
尤其他拉着妤安急切离开,更显得欲盖弥彰。
今日东宫席面,竟有姑娘明目张胆送上门,妤安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纯粹觉得有趣,没往他处想。
经他一解释,反而品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殿下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好好的话,被她要笑不笑的样子带歪了,萧戈又急又气,“穆妤安!”
他俯身逼近,刚要发作,被妤安一手抵住胸口推开,一本正经道:“前头宾客们等着呢,莫误了时辰。”
“咱们晚上再算账。”萧戈哼一声,牵着她往前殿去。
妤安准备的齐全,席面上没有不周到的。
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东宫形势京中有目共睹,各家往上凑着套近乎都来不及,自然无人像从前一般话里话外刁难。
旧的问题少了,新的问题倒浮出水面。
席面渐入尾声时,各家夫人姑娘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说话,陆续有人大着胆子往妤安跟前围。
寻常寒暄妤安应付得游刃有余,直至老太傅家的太夫人韩氏抬手招来一文静女子。
“娘娘,这是老身娘家侄孙女,唤作云杳的,今年刚及笄,模样品性都没得挑,一手簪花小楷得过陛下夸赞,老身想着引荐给娘娘入东宫做个女官,若有福气得娘娘教诲,日后也好帮衬娘娘教习小郡主识文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