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四章何处春江无月明25.
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是真忙。
有时候是不想回。
有时候是回的路上拐去了林薇薇那儿。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工作室忙。客户多。应酬推不掉。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但他用这些借口,把自己骗住了。
每次他深夜回家,看见她已经睡了,蜷着身子,像一只虾。他会站在床边看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的手放在枕头边,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偶尔会轻轻颤动。
他看一会儿,然后去洗澡,躺下,背对着她睡。
他不知道她有时候醒着。不知道她听见他进门,就闭上眼睛装睡。不知道她等他开口说一句话,等到天亮。
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一个人,对着肚子说话。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从来没听过。
那个下午,她本来应该在机场。
他知道她要去Y市看外婆。他知道她的航班是三点半。他知道她走了,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叫了林薇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
也许是怕一个人待着。
也许是怕想起她。
也许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还有人要他。证明他还没烂透。
门响的时候,他没在意。
以为是外卖。
直到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
他睁开眼睛。她站在卧室门口。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她脸色苍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眼睛是空的。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伤心。是空。像一个人,身体还在,灵魂已经走了。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那是他喜欢的那条。头发有点乱,可能是从机场赶回来的时候跑的。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她低头。
看见她的裤子被血浸透。
看见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他想冲过去。
动不了。
他想喊她。
喊不出声。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的血一点一点流干。
后来是医院。是医生那句“孩子保不住了”。
他坐在病房外面,听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一声都没哭。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他,打他,砸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他进去看她的时候,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但眼睛里的光,没了。彻底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了,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让人害怕。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输着液。
那双手,曾经摸过他的手,给他做过饭,对着肚子说过话。现在那双手,一动不动。
他说:“月月,对不起。”
她没说话。
他说:“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她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看他。
他那时候才知道,他真的把她弄丢了。
不是现在弄丢的。
是很久以前。是从第一次不回她消息开始。是从第一次觉得“她不会走”开始。是从第一次去林薇薇那儿开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把她弄丢了。
而他还以为她一直在。
后来林薇薇来找过他一次。
不是在他家。
是在她店里。她打电话叫他来,说有话说。
他到的时候,她坐在吧台后面,已经喝了不少。
“江万里,”她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
他坐下,没说话。
“那天的事,”她说,“我承认我有错。”
他看着她。
“我知道她有身孕。我知道她是你老婆。我知道我不该来。”林薇薇的声音有点抖,“但你也别想全推我身上。”
“我没推。”
“你有。”她看着他,“你每次来找我,都是因为不想回家。你每次在我这儿喝酒,都是在逃。你他妈比我还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林薇薇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她来捉奸那天,我看着她肚子上的血,我他×的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人。”
她的眼睛红了。“我林薇薇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这一件。就这一件,够我记一辈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那个孩子,叫什么?”
他愣住了。
孩子。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怀了六个月。
六个月。她一定给孩子取了名字。
他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
林薇薇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
“你不知道。你老婆怀了六个月,你不知道孩子叫什么。”
她站起来,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江万里,你比我更不是人。”她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对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坐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叫什么?她给他取名字了吗?她对着肚子说话的时候,叫他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去问过她。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下着小雨。
他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月月,”他开口,“我能问一件事吗?”
她没说话,但也没走。
他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别在耳后。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比之前有血色了。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