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四章海上明月共潮生24.

江万里开始害怕夜晚。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那些梦。

那些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楚的梦。

梦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他24岁生日那天开始，往后走。

他不想看。

但他控制不了。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她。

第一个梦，是24岁生日那天。

H市的夏天很热，热到空气都是黏的。

他坐在酒吧里，对面是她。

灯光昏黄，电视上播着世界杯回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梦里的他知道——她在看他的骨节，看他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

她说过她喜欢画手，喜欢骨头和经络。

他认真看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很少见的双凤眼。眼位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但五官又分明得很，眉骨突出，鼻梁挺直，嘴唇小巧饱满，像一颗樱桃。

他第一次发现，她长得这么好看。

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很特别的好看。像少数民族的那种，又像画里走出来的那种。

“可以摸你的手吗？”她问。

他听见自己说：“不可以。”

但她还是伸手了。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他浑身像过电一样。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触碰他了。

那些快节奏软件上的人，那些喝酒认识的女人，她们的触碰是带着目的的。

是为了睡觉，是为了让他花钱，是为了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她的手不一样。

她的手是认真的。是好奇的。是不带任何目的的。

她只是想知道，他骨节分明的手，摸上去是什么触感。

他让她摸了很久。久到电视上又进了一个球。

久到旁边那桌的人开始起哄。

后来他轻轻打掉她的手，说“别摸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太暗了，但他看见她白皙的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粉色。

他不知道是灯光造成的，还是她真的脸红了。

他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这个人是认真的。

第二个梦。

他生日那天他们一起过的。后来他们去了民宿。

他喝了很多酒，但没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房间里灯光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还是那么亮。

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

皮肤很白，白得像会发光。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很多年前，在G市那个便利店门口，他蹲着逗猫，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只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背影是她。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走过去，离她很近。她仰着头看他，他低下头看她。

她一米六几，只到他胸口。

这个身高差，让他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他问她：“睡吗？”她说：“不要。”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害怕。”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信任。

她害怕，但还是来了。

她害怕，但还是让他靠近。

她害怕，但还是把自己交给他了。

他吻她的时候，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的嘴唇很软，软得像棉花糖。

她的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停下来。他想的是：她愿意。她点头了。她没推开我。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不知道她说的“害怕”是真的害怕。不知道她的“不要”是真的不要。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不是身体。是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她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比那些快节奏软件上的人重要。比那些喝酒认识的朋友重要。比那些逢场作戏的关系重要。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一个被看见的人。

后来她问他：“你多久想睡我的？”他说：“洗澡的时候。”她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问这个，是想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他不知道她以为“想睡”和“喜欢”是一样的。

对他来说，不一样。

想睡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但他没解释。他从来都不解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装睡。

他知道。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他伸手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软得像缎子。

她不理他。

他闹她，她闭着眼睛抓他的手，说“别闹”。

他没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她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想要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那些女人嘴里说的“渣男”。

他怕。

怕自己配不上她。

怕她失望。

怕她有一天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种“我看错你了”的眼神。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闹她。继续逗她。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