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三章何处春江无月明23.

那天晚上，江万里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想着楚明月说的话。

“你是一点点烂掉的。”

一点点烂掉的。

他想，她说得对。

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是从每一个小瞬间开始的。

第一次不回她消息的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她也不会生气。第一次和林薇薇单独吃饭的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只是朋友。第一次觉得她“懂事”的时候，他想的是：真好，不用我费心。第一次骗她“在忙”的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她不会知道。

每一个“反正”，都是一刀。

刀刀都砍在她身上。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去看过。

等到他终于去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他蹲在便利店门口逗猫，阳光很好。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只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他没在意。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她发消息来：“你好，我是表演班的楚明月。”

他回：“备注江万里，服表班，你好。”

就这两句。

再后来，她总是发消息来。

分享生活，分享心情，分享那些她觉得有趣的事。

他偶尔回，偶尔不回。

他从来没想过，她收到不回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现在他知道了。

那种心情，他现在正在体会。

他发出去的消息，她偶尔回，偶尔不回。

他等得心焦，等得睡不着，等得从H市跑来Y市坐在她图书馆门口。

原来这就是等一个人的感觉。

原来她等了那么多年。

他想起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的时候像星星，暗的时候像死水。

他见过亮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她躲在货架后面偷看他。后来他们终于见面，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地问他“可以摸你的手吗”。

再后来，她说“不去了”，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他见过暗的时候。

那天在高铁站，她说“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但最让他忘不了的，是她说“那个少年已经死了”的时候。

那双眼睛，不是亮也不是暗。是空。

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然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接住。

所以她不给了。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房，买了回H市的高铁票。

等车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江万里： “月月，我走了。谢谢你愿意见我。”

江万里： “那些梦，我会一直做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梦到全部的事。也许到那时候，我就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万里： “你好好考研。等你考上了，告诉我一声。我不找你，就远远地替你高兴。”

发送。

她没回。

他也不等了。

检票进站，找座位，坐下。列车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诗：“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是江万里。他是那条江。

她是他江水里的月亮。

可江水是要入海的。

入海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月亮了。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个门口。

他躺在床上，旁边有人。

门口站着她，脸色苍白，看着他。这一次，他看清了旁边那个人。

是林薇薇。他想喊她，喊不出声。

他想追楚明月，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转身，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醒了。

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附录：江万里的手机备忘录·未发送·之二】

2023年8月16日

回H市的高铁上。

今天她说，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死在她不知道的某个瞬间。

我想了想，也许那个瞬间，是我第一次觉得“就这样吧”的时候。第一次觉得“不回消息也没关系”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反正她不会走”的时候。

那些瞬间，每一个都在杀死那个少年。

而我居然不知道。

我居然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人。

可笑。

她问我记不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蓝色，她说不是。

我说白色，她说不是。

她喜欢绿色。

那种淡淡的，像春天刚发芽的树叶一样的绿。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种绿。

真好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我只看过她的消息，她的朋友圈，她发来的照片，匆匆一眼。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总是在害怕，在逃避，在左右摇摆。

我没有认真看过她。

今天看了。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比照片里亮。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她的皮肤很白，阳光底下像会发光。

她瘦了。

下巴尖了。可能是考研累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脸上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像个小孩子。

现在她笑起来，像大人了。

长大了。懂事了。不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