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在等他开口。不知道她等一句“我们在一起吧”,等了三个月。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个梦,是那年秋天。
他来Y市看她。
她走在江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外套。他后来才知道她喜欢绿色。
她一直保持着半个人的距离。有时候他走快了,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会轻轻缩一下,像被电到一样。
他认真看她。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一点什么——期待?紧张?
他说不清。
她的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是那种水蜜桃的颜色。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晃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以为她嫌弃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嫌弃。是害怕。她有恐男症,害怕肢体接触。她和他保持距离,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近。
她让他靠近了。
她让他摸她的手了。
她让他抱着她睡了。
她为他打破了自己所有的禁忌。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天在江边,他突然停下来,说:“明月,我们在一起吧。”
她愣了几秒。
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可以笑得那么好看,又那么让人心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泪珠亮晶晶的,像钻石。她的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笑起来像个小孩子。
她点头,一直点头,点得像个傻子。
他伸手,想抱她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她想说的是“我不是不想让你抱,我是害怕。你能不能等等我?”
他没等。他转过身,说“走吧”。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开心。
是终于等到的开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个梦,是新年前夜。
H市的江边,烟花漫天。
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说:“月月,嫁给我吧。”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红红的。
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五颜六色的,一闪一闪。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瘦了。下巴比以前尖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底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后来才知道,那叫“害怕”。
害怕他反悔。害怕这是梦。
害怕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久到他开始紧张,怕她说不。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她哭起来的样子,他记了很久。眼泪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羽绒服上。她的鼻子也红了,嘴唇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旁边有人在鼓掌,有人起哄。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哽咽的声音。
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他握紧她的手,说:“以后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如果以后我没有了呢?如果我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呢?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其实不是那个人呢?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不知道那个念头,会变成真的。
第四个梦,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个小房子,是她一手布置的。
沙发是她挑的,绿植是她买的,咖啡机是他喜欢的牌子。她把两个人的东西摆在一起,摆得整整齐齐。
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等他回家。他有时候回来早,有时候回来晚。回来早的时候,她会多做两个菜,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回来晚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吃,然后把他的那份热在锅里。
他认真看她做饭的样子。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起来,露出白皙的耳朵。
她切菜的时候很专注,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像头发丝。她炒菜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周杰伦的《晴天》。
有时候她发现他在看,会转过头对他笑一下。那个笑容,和江边那个笑容一样好看。
他问她:“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她说:“怕你饿。”
他那时候想:真好啊。有她在真好。
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对着一桌凉了的菜,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她等他等到睡着,又惊醒,又睡着,是什么滋味。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工作室压力很大。他开始不想回家。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那个样子。
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累、多焦虑、多害怕。
他怕她失望。
他更怕她不失望——怕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好像他怎么样都可以。
所以他逃了。
逃到酒局上,逃到应酬里,逃到林薇薇那儿。
后来她怀孕了。
他知道的时候,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手都在抖。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害怕。他认真看她。
她好像又瘦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更亮了,亮得像装了星星。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他看不出肚子有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那个动作,让他心里一软。
他接过验孕棒,看着上面那两条红线。
他应该高兴的。他应该抱她的。他应该说“太好了”。
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怎么办?以后压力更大。以后更忙。以后更没有时间回家。以后更没有精力陪她。
以后……
他更配不上她。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她以为他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在想:以后我们就有孩子了。
他在想:以后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