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睹是被阿凌踩醒的。
准确说,是阿凌从他胸口踩过去,尾巴扫过他鼻子,然后蹲在他枕头上,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没?”
吴睹闭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踩的胸口:“你以前都是用尾巴拍我手的。”
“今天不想动。”
“所以你踩我?”
“对。”
吴睹叹了口气,坐起来。窗外天刚亮,鸟叫得正欢。他摸到床边的衣服穿上,又摸到竹棍,站起来。
阿凌跳上他的肩,蹲好。
“今天去哪儿?”它问。
“霞光楼啊。”
“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边走边问吧。”
阿凌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头:“你这人,怎么出门从来不做准备。”
吴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这次又不是去偷东西又不是去打架的,管它在哪里呢。”
巷口往东是大街,再往南走一段,有个早餐铺子。吴睹前几日路过时听见的——蒸笼掀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炸油条的滋啦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铺子门口站定。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的声音洪亮,很老道。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里边坐咯!”
吴睹找了个空位坐下。铺子里人不少,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碗筷声,闹哄哄的。他听着这些声音,等他的豆浆油条。
“吴兄?”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吴睹的耳朵动了动,他认得这个声音。
“林远兄弟?”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巧了。你也来这儿吃早饭?”
“嗯。你呢?”
“我住附近,常来。”林远顿了顿,“吴兄今天出门早,是要办什么事?”
吴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去霞光楼,有点事。”
林远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霞光楼离落雁湖近的很,我正要去落雁湖走走。咱俩顺路,要不我带你过去?”
吴睹眉头动了动:“林兄去落雁湖?”
“嗯。这时候湖边的枫叶该红了,正准备去看看。”林远讪讪的笑了笑,说道,“本来说带我妹妹出来玩,结果这孩子早上起不来。”
伙计端上豆浆油条,两人各自吃着。林远偶尔说几句京城的闲话和家常,吴睹偶尔应两声。
吃完,林远结了账。吴睹站起来,竹棍点在青石板上,跟着林远走。
往南走了一阵,人声渐渐远了。风里有水汽,还有树叶的气息。吴睹听见水声,不是运河那种流动的水声,是湖,大片的湖水,拍着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这就是落雁湖。”林远说。
吴睹侧耳听了一会儿。湖很大,水鸟在叫,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忽然说:“天凉了,枫叶红了吗?”
“红了。满湖都是红的。”
吴睹点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阵,林远停下来:“到了。”
吴睹站住。他听见风声穿过楼阁的声音,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
“霞光楼。”林远说,“吴兄要办的事,办完了可以去落雁湖走走。湖边的空气好。”
吴睹点头:“多谢林兄。”
“不客气。”林远笑了笑,“今日有缘,他日再会。”
他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了。
吴睹站在霞光楼门口,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睹!吴睹!”
萧子龙的声音。
吴睹转过身,竹棍点在石板上,等着。
萧子龙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吴睹没回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萧子龙挠了挠头,“早上看你出门,就跟过来了。”
“你跟了我一路?”
“嗯。”
吴睹沉默了一下:“唐万川呢?”
“他啊,他去醉仙楼点菜了,说中午在那儿吃,让我找到你就叫你过去。”
吴睹眉头皱起来:“你们跟踪我,就是为了叫我吃饭?”
萧子龙理直气壮:“什么叫跟踪?我们是怕你迷路!你又看不见,京城这么大,走丢了怎么办?”
“我走不丢。”
“万一呢?”
吴睹没接话。他发现跟萧子龙讲道理是没用的。
萧子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来霞光楼干什么?”
“你管得挺宽。”
萧子龙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这霞光楼可邪门。我在京城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它白天开门。听说晚上才有达官贵人过来,包下整栋楼赏夜。还有人说,楼里做杀人的生意——”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还说我长得好看呢。”
萧子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地说:“这话倒是没说错。”
吴睹:“……”
阿凌蹲在他肩上,嗤笑了一声。
萧子龙看见阿凌,伸手想摸,阿凌把头偏到一边,不让他摸。萧子龙也不在意,继续说:“反正你小心点。这地方不简单。”
吴睹点头:“知道了。你走吧,去醉仙楼等我。”
“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吃饭?”
“办完事就去。”
萧子龙挠了挠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醉仙楼啊,别走错了!”
吴睹:“省得。”
萧子龙的脚步声远了。吴睹站在霞光楼门口,听着风铃的声音。
一个脚步声从门里出来,不急不慢,在他面前站定。
“这位公子,霞光楼白日不接客。”
吴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安静了一息。然后脚步声变得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