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睹走在最前面,竹棍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黑夜里幽幽发光。
萧子龙抱着秦红拂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这巷子也太深了,七拐八绕的……”
唐万川拎着酒壶,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偶尔灌一口,酒气飘散在夜色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吴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萧子龙抱着秦红拂进去,唐万川跟着进去,吴睹最后一个进门,把门关上。
院子里有井,有树,有月光。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子龙把秦红拂放下,大口喘着气:“累死我了……”
秦红拂站在院子里,大红嫁衣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但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我活下来了。”她喃喃自语说。
萧子龙看着她,困惑的说:“你本来就活着。”
秦红拂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不一样的。”
唐万川靠在井台上,拎着酒壶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西厢房有两间,你们先去歇着。有话明天说。”
萧子龙愣了一下:“你呢?”
唐万川晃了晃酒壶:“我陪这位吴兄弟坐坐。”
萧子龙看向吴睹。吴睹没说话,只是走到井台边,在石板上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萧子龙想了想,点头:“行。那明天见。”
他带着秦红拂进了西厢房。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很亮,照在井台上,照在那棵老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唐万川在吴睹旁边坐下,把酒壶递过去:“喝一口?”
吴睹灰白色的眸子挑了挑,伸过手接过,仰头倒了一嘴,不过对得不准,几点酒顺着脖颈流到他的锁骨。
“好酒。”
唐万川呵呵一笑,随即说道:“你那个烟雾,是别人帮你做的吧。”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
唐万川笑了:“别紧张。我认得那材料,虽然不是巴蜀那边的风格,但也差不多。”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眼睛还挺尖。”
唐万川晃着酒壶,老神在在:“不是我眼睛尖,是我见过的怪事多。巴蜀那地方,什么都有人练,什么怪招都有人使。你这烟雾,不算最怪的。”
吴睹没接话。
唐万川也不追问。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灌一口酒,偶尔抬头看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西厢房的门开了。
萧子龙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井台上。
“睡不着啊?”唐万川问。
萧子龙点头:“那丫头睡着了,我睡不着。”
他看向吴睹:“吴兄弟,你这小院不错啊。清静,离大街也近,是个好地方。”
吴睹接过话:“不是我的,我也只是暂住。”
萧子龙才不在乎这房子到底是谁的,又说道:“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那烟雾,咱们还真跑不掉。”
吴睹这才开口:“我那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萧子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吴睹朝着他的方向,慢悠悠地说:“意思就是,我本来只是路过,没想管闲事。是你们非要往我身边凑。”
萧子龙挠了挠头,看向唐万川:“他这是嫌咱们连累他了?”
唐万川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换我我也嫌。”
萧子龙:“……”
阿凌蹲在吴睹脚边,喵了一声,不知何解。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
秦红拂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是半个时辰前吴睹出门让老周送来的,粗布,但合身。
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抱在她怀里。
她走到井台边,把嫁衣放在石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万川。
“唐公子,”她说,“我想好了。我去巴蜀。”
唐万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想清楚了?”
秦红拂点头:“想清楚了。”
萧子龙从井台上跳下来:“这就要走了?半夜?”
秦红拂看着他,笑了:“半夜好。半夜没人。”
萧子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万川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匹马。
一匹枣红马,鞍辔齐全,马背上挂着一个小包袱。月光下,那匹马静静地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萧子龙凑过来看:“这马哪来的?”
唐万川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秦红拂。
“包袱里有盘缠,够你用一阵子。这封信,到了巴蜀,去城南的唐家布庄,交给掌柜。他会帮你安排住处,置办个小铺子。一路上会有人在驿站接引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还我钱啊。一年加一成利息。”
秦红拂接过信,眼眶有些发红。
她看着唐万川,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唐万川摆摆手:“别煽情。赶紧走,天亮前出城。”
秦红拂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萧子龙。
萧子龙站在那儿,挠着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红拂看着他,笑了:“萧公子,多谢你今天打擂。要不是你,我可能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
萧子龙摆手:“我也没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