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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霞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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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里面请。”

门开了。吴睹跟着那人走进去。

这信纸上印有各地千金阁分管掌事的掌事印,凡有此印者,通入霞光楼无碍。那侍从也显然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楼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头顶很高,回声从上面落下来,像水滴进深井。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熏香。

那人带着他穿过大堂,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层,又一层。走到某一层,那人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请问公子求见谁?”

吴睹朝着侍从的方向,答道:“你们东家。”

“小的这就去通报。”旋即那人脚步声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吴睹站在原地,没动。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黑暗中扫过四周。

“地方不小。”它用气声说。

吴睹没说话。他听见屏风后面有呼吸声——很轻,很匀,是个练家子。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不是刚才那个人的,是另一个人。门开了,那人走进来,在屏风后面坐下。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吴公子。”

吴睹朝着屏风那边,眉头微皱:“您是?”

“只是姜家的一个老人。”那声音顿了顿,“你养父,是霍云起。”

不是问句。吴睹点头:“是。”

“他救过我的命。”那声音说,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很多年前,我走火入魔,他翻墙进来,断着肋骨,硬扛着我的拳脚,锁了我一炷香的功夫,渡真气把我救回来。”

那声音停了一下。

“他骂了我一炷香。然后翻墙走了。我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我找了他很多年。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吴睹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老霍死了。他就在旁边。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姜家老人说。

吴睹点头。

“因为一个女人。姓沈。”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沈。裴若明的母亲姓沈。沈青也姓沈。

“他在北方被人追杀,逃到京城,躲进那个女人的院子里。那女人给了他一顿饭。后来他为了报恩,出手杀了人,结果连累了那女人,害得她被迫离开京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从此就改了性子。”

吴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女人,是不是跟裴家有关系”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我在姑苏认识一个人,姓裴。她的母亲,也姓沈。”吴睹说,“她说她母亲当年在京城住过,后来被迫离开。”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姜家老人感慨了句,“那个女人,叫沈落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吴睹没接话。他在想。裴宗盛、沈落英、裴若明、裴语。老霍被追杀,躲进沈落英的院子,沈落英给了他一顿饭。老霍报恩,出手杀人,连累了沈落英,沈落英被迫离京。老霍知道自己做错了,从此改了性子,到处救人。

他把裴若明说的话、裴语卷宗里的事、姜家老人说的这些,拼在一起。

好简单的故事。

然后吴睹接着问:“当年追杀老霍的,是谁?”

屏风后面没有立刻回答。

“北方武林的旧敌。”姜家老人说,“但不止。还有京城里的人。裴家的政敌。有人想借这件事扳倒裴家。”

吴睹的眉头皱起来:“所以沈落英是被当成了棋子?”

“是。她是裴宗盛的女人,又救了一个被追杀的人。两件事加在一起,就足够做文章了。”姜家老人顿了一下,“她为了不连累裴家,自己走的。”

吴睹想起裴若明说的话,原来沈落英她发呆的时候,在想这些。在想那个她给了一顿饭的人,在想那个她爱过的人,在想那个她不得不离开的京城。

“老霍知道吗?”他问。

“知道。”那声音说,“但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以为自己在报恩,结果害了恩人。所以他后半辈子到处救人——他是在还。”

吴睹没说话。他想起老霍喝醉了酒,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说“够本”。原来“够本”是这个意思。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够本”的事——救了一个人,害了一个人,然后用一辈子去还。

“你要找的答案,我只有这么多。”那声音说,“若想知道更多,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裴家的六小姐。裴语。当年的事,她手里有卷宗。虽然被裴宗盛压过,但她应该知道一些。”

吴睹没说话。他知道裴语。他当然知道。他想起姑苏城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追了他一整夜,想起她绑了他又放了他,想起她写的那些字。

“多谢。”他说。

他转身要走。那声音忽然又响了。

“吴公子。”

吴睹停下来。

“你养父当年在北方,得罪过很多人。”那声音说,语气变了,不再是讲故事的平静,多了一些什么,“他救过的人多,结下的仇家也多。那些仇家,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

“有人在找他。”那声音说,“找了很多年。听说他死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找我?”吴睹问。

“你是他养大的孩子。”

吴睹没说话。他想起老霍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省着点用,用一次少一次”。老霍说的是迷影粉。但他现在想,老霍是不是也在说别的?用一次少一次的机会,用一次少一次的日子,用一次少一次的命。

“多谢提醒。”他说,然后推门出去。

侍从关上门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姜光坐在屏风后面,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吴睹正往巷口走。竹棍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那只黑猫蹲在他肩上,碧眼在阳光下像两颗琉璃珠子。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么笃笃笃地走远了。

姜光看着那个背影。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背影,翻过姜家的墙,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人断着肋骨,身上全是伤,但他翻墙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是翻过无数次。姜光追到墙边,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喊“你是谁”,那个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人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霍云起。北方□□,鬼脚。杀人不眨眼。但那个人救他的时候,断着三根肋骨。那个人锁着他,渡了一炷香的真气。

那个人一边渡真气一边骂:“你他妈给老子醒醒!你死了你爹娘怎么办!你死了姜家怎么办!”

他醒了。那个人翻墙走了。他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

他找了那个人很多年。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一个瞎子的怀里。那个瞎子,叫吴睹。

姜光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

这张脸实在是过分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他的眼睛不是二十岁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年的东西,有那个夜晚的血,有追出去的背影,有找了半辈子的人,有坐在这扇窗口等了很多年的日日夜夜。

家传的功法,春长诀,让他的脸停在了春天,但他的心,已经过了很多个冬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年轻,像是从来没见过血。但他记得,那双手曾经沾满那个人的血。

楼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姜光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窗。

霞光楼对面的巷口,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他穿着黑衣,低着头,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拄竹棍的身影,身形却隐匿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等吴睹走远了,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柳爷找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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