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的马车比吴睹那辆早了一日进京。不是走得快,是走得顺。
安横府之后,一路再无风波,官道平坦,驿站齐备,添春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第三天已经能自己下车走路,到了第五天就开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小姐,您说老爷知道咱们今天到吗?应该知道的吧?我递过文书的。大少爷会不会来接?二少爷肯定在忙,三少爷应该有空,四少爷……四少爷说不定又把自己关在演武场了,五少爷肯定在,他最闲……”
裴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添春继续说:“还有夫人,夫人肯定做了您爱吃的菜。您说夫人怎么那么神,每次您回家,她都知道您想吃什么……”
裴语听着添春叽叽喳喳的,没忍住笑,添春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车厢的抖动渐渐平了,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土路,而是平整的石板路,人声也多起来了,但不是那种沸腾的嘈杂,而是一种更有序的、更从容的喧闹。
添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小姐,进城了。”
裴语睁开眼,也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街道好像比她记忆中的宽了些,才离了家半年,居然就有点恍惚。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整整齐齐,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街上人来人往,但走路都避着中间的车道,没有人横冲直撞。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裴语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离开这里不过半年,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那些在江南的日子,那些追捕的夜晚,那些火场里的厮杀,那个瞎子……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清晰,又模糊。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宽,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半黄的树叶,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马车停下。添春先跳下车,然后扶着裴语下来。
裴语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门,门上悬着一块匾,两个大字:裴府。
门开了。
一个老家人从里面出来,看见裴语,眼眶立刻就红了。
“六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裴语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这是福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她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前院,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树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常服,目光沉静,看见裴语,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实在很想裴语。
裴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子。
裴宗盛低头看着那只袖子,又抬头看着她的脸,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来就好。”他说。
旁边站着一位妇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兰。
宁羽衣走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裴语的脸。
“瘦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路上累不累?”
裴语摇头,她看着母亲,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宁羽衣又笑了:“先进屋,歇一歇。饭一会儿就好,做了你爱吃的。”
裴语点头,她往旁边看,五个兄弟站在不远处,一字排开。
老大裴慎,面容沉稳,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他是裴家长子,也是几个兄弟里最像父亲的,话少得很。
老二裴谦,比老大小一岁,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喜欢读书,也喜欢管家里的事,裴府上上下下,有一半是他操持打理的。
老三裴让,长得最像母亲,眉眼含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他喜欢喝酒,喜欢交朋友,京城里一半的酒楼老板都认识他。
老四裴毅,站得笔直,像一杆枪,看着冷冷的,整天泡在演武场,裴家几个兄弟里,武功最好的就是他,要说多好,大概比裴语还要好一些。
老五裴诤,长得最俊,也最跳脱,他站在最后面,冲裴语挤眉弄眼,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六妹!”
裴语看着他们,嘴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些。
裴慎第一个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平安回来就好。”他说,声音低沉,像他这个人一样稳重。
裴语点头。
裴谦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说:“回头我让厨房炖点补品,你脸色不太好。”
裴语摇头,意思是不用。但裴谦已经记下了,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了。
裴让走过来,笑着塞给她一个小盒子:“路上买的,尝尝。”
裴语打开,是一盒点心。她闻了闻,抬头看裴让。
裴让笑得更开心了:“就知道你喜欢。”
裴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只点了点头。
裴语看着他,没忍住笑。
裴诤最后一个挤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六妹,你不在家,我快无聊死了。他们都不陪我玩。”
裴语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裴诤又小声说:“晚上我来找你,你给我讲讲江南的事。”
裴语点头,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裴诤捂着头,委屈地看她。旁边的几个兄弟都笑了。
宁羽衣走过来,拉起裴语的手:“走吧,先进屋。让他们在这儿闹。”
裴语点头,跟着母亲往里走。身后传来裴诤的声音:“娘,我也进去!”
“你不行,你先在外头站着。”
“凭什么!”
还不等宁羽衣回头,裴让又一巴掌拍在裴诤的脑袋上,说道:“还说呢,谁叫你前几天在醉仙楼那跟人打架的,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才帮你摆平不?还不快去扎马步!”
“那还不是那人先...”
裴毅直接一脚踹在裴诤后膝,不等裴诤哎呦出声就说道:“还不快点,还要我们几个陪着你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