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睹站在原地,听着那年轻男子离开的脚步声。
阿凌忽然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吴睹会意,抬脚跟上。
那年轻男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子,像是闲逛。吴睹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了一会儿,那年轻男子忽然停下来,回头。
吴睹也停下来。
四目相对——虽然吴睹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这位兄台,”那年轻男子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清晰,“你跟着我,有事?”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公道。”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年轻男子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黑猫,然后点了点头。
“兄台怎么称呼?”
“姓吴。”
“吴兄。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远字。”
吴睹点点头:“林兄。”
林远笑了笑,说:“吴兄是第一次来京城?”
吴睹的眉头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林远指了指他的竹棍:“我也曾认识过像吴兄这样的人,但盲人出行,即使有竹杖,也总是小心翼翼,毕竟一步踏错,就不是摔一跤的事了,像吴兄这样,眼盲但脚上灰尘不沾的人,我还真没见过。”
吴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兄好眼力。”
林远摆摆手:“不是眼力,是习惯。我家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街上什么人,什么事,看得多了,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问:“吴兄若是不忙,前面有家茶馆,茶还不错。进去坐坐?”
吴睹想了想,点头:“好。”
茶馆不大,但很清静。林远要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吴睹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边。
林远看着阿凌,眼睛亮了亮:“好猫。碧眼通幽,是哪里的品种?”
吴睹点头:“路边捡来,从小养大的。”
林远伸出手,阿凌看了看他,没躲。林远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阿凌眯了眯眼睛。
“通人性。”林远说。
吴睹没接话。茶上来了,林远给吴睹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
“吴兄来京城,是办事,还是访友?”
吴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不错,清香,微苦,回甘。
“算是……访友吧。”他说。
林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喝着茶,偶尔说几句闲话。林远说京城的茶馆哪家好,哪家不好;说哪条街的早点最香,哪个铺子的酱肉最地道;说今年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黄了。
吴睹听着,偶尔应一句。他不说自己的事,林远也不问。阿凌蹲在桌边,碧眼在林远身上转了几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眯着。
喝了两盏茶,林远起身告辞。
“吴兄,今日有缘,他日再会。”他说。
吴睹站起来:“多谢林兄的茶。”
林远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吴兄若是想逛逛京城,可以去城南的落雁湖看看。这时候,湖边的枫叶该红了。即使看不见,那边的空气也更好,适合走一走。”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吴睹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阿凌跳上他的肩。
“这人,有意思。”它说。
吴睹点头,他也有同感。
出了茶馆,太阳已经偏西了。
吴睹没急着回去,继续在街上逛。他走得很慢,竹棍点在石板上,笃,笃,笃。他就像一条鱼,在人海里慢慢游。
阿凌蹲在他肩上,碧眼四处看。它看见卖艺的在街角耍把式,围了一圈人叫好;看见说书的在茶馆里拍醒木,声音传出来老远;看见卖糖人的捏了个孙悟空,一群孩子围在那儿舍不得走;看见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是黄橙橙的菊花。
“怎么样?”吴睹用气声问。
“热闹。”阿凌说,“演杂耍的都耍的漂亮。”
吴睹笑了,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巷口,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抓小偷!抓小偷!”
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睹侧身,让到一边。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跑得飞快。
后面追着几个人,一边追一边喊。
吴睹站在原地,没动。
阿凌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忽然说:“是个孩子。”
吴睹的耳朵动了动。
追的人刚从吴睹身边跑过去,忽然滋溜一下,不知道是踩着什么玩意,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我的屁股!”
“谁啊!这么没良心!在路上乱摆石头!”
吴睹一杵一杵的往小院走。
傍晚,井还在,树还在,台阶还在。老周说的没错,每天会有人送吃的——桌上放着两个食盒,打开,一盒是热菜,一盒是米饭,还冒着热气。
吴睹坐下吃饭。阿凌蹲在桌上,吃他掰给它的肉。
“今天那个林远,”阿凌忽然说,“不简单。”
吴睹嚼着饭,没说话。
“他摸我的时候,手上是个练家子。”
吴睹咽下饭,说:“我知道。”
“你知道?”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不是故意放轻的,是习惯了。”吴睹又夹了一筷子菜,“而且他说话时站的方位,永远背对墙,面向门。”
阿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倒是听得仔细。”
吴睹没回答。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回食盒,放到门口。明天会有人来收。
他走到院子里,在井台上坐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更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大概是哪家酒楼还在营业。
阿凌跳上他的膝头,趴下。
“你想清楚为什么那东家没来见你了吗?”它问。
吴睹想了想,说:“可能想让我先看看京城。”
“看什么?”
“看这地方有多大,有多乱,有多少人。”他顿了顿,“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见我。”
阿凌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照在这一人一猫身上。
吴睹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进屋,躺下。阿凌趴在床尾,眯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吴睹望着那团模糊的光,忽然说:“阿凌。”
“嗯。”
“你说老霍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城里待过?”
阿凌想了想,说:“钟泽天说过,他在北方待过。京城算北方吧?”
吴睹没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团月光,望着那片模糊的亮。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明天,去千金阁总楼。”
阿凌没吭声。
但它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脚踝。
那是它的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