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裴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驿站院子里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的灯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
如果一直都是黑的,会是什么感觉?
但她想,吴睹应该是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不能说话,习惯了用写的,习惯了添春替她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事。
添春从外头进来,小声说:“小姐,刚才我问过喂马的老头,他说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夜里赶车不安全。咱们明天一早走,行吗?”
裴语点头。
添春松了口气,又说:“那您早点歇着,我去外头守着。”
裴语看着她,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添春愣了愣:“小姐?”
裴语松开手,打了个手势:“不用守了。一起睡。”
添春看着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这……这不合适吧?我是丫鬟,怎么能——”
裴语,拿起本子写道: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
添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裴语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添春躺在床边的地上,铺着褥子,盖着自己的被子。她望着房梁,小声说:“小姐,您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裴语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添春继续说:“您是不是想那个瞎子了?”
裴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添春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生气。”
裴语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添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裴语忽然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添春看见了,心里明白了。
小姐不是想那个瞎子,小姐是想姐姐。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户的方向,小声说:“小姐,您放心,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咱们再找机会回姑苏看裴老板。她说了,还给您做好吃的。”
裴语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驿站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马嘶声,和远处村庄传来的狗叫声。
添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裴语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忽然有点想那个瞎子。
她现在也试着听。听添春的呼吸,听窗外的风,听远处的狗叫。
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归来居后厨,看着裴若明给她做鱼。灶里的火很旺,锅里的油滋滋响,裴若明回头对她笑,说:“小语,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她想开口说话,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裴若明走过来,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不说话也没事。我听得见。”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添春正在收拾行李。
裴语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想着那个梦。
裴若明说“我听得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能听见的人,好像比能看见的人少太多。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
添春看见她醒了,小声说:“小姐,饭马上就好。咱们吃了就走。”
裴语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远处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
裴语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拿起那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到了京城,记得提醒我给姐姐写信。”
添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好,写完了,咱让人送去姑苏。”
裴语点点头,把小本子收起来。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