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的马车比吴睹那辆慢得多。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快。官家回京,沿途州县都有规矩——到了地界,要递文书;经过城池,要报备;遇上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还得停下来应付几句。
添春坐在车里,翻着手里那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小姐,前面是清平县。县令姓周,去年进京述职时来过咱们府上,您见过一面。他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远亲……”
裴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添春继续说:“按规矩,咱们得在县衙歇一晚。周县令肯定要设宴,您到时候坐着就行,我来应付。吃完饭咱们就走,不耽误明天赶路。”
裴语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添春合上小册子,叹了口气:“小姐,您说这些人,明明跟咱们不熟,非得请吃饭。吃了饭还得寒暄,寒暄完了还得送,送的礼还不能不收——收了还得还礼。这来来去去的,多累啊。”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极淡的弧度。
添春看见了,心里高兴。小姐肯笑,就说明心情不错。
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在清平县衙门口停下。
周县令果然等在门口,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一看见马车就迎上来,满脸堆笑:“裴指挥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添春先跳下车,扶着裴语下来。
周县令看见裴语,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显然是想起了这位指挥使不能说话的事。
“指挥使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内子已经备下薄宴,为指挥使接风洗尘。”
裴语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宴席设在花厅,周夫人作陪,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作陪。添春坐在裴语旁边,一边吃一边替她应付那些场面话。
“裴指挥使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坐镇一方,真是虎父无犬女!”
添春笑着接话:“周大人过奖了。我家小姐只是奉命行事,当不得这么夸。”
“听说指挥使这次在江南办了几件大案?下官在清平都听说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添春继续接:“都是份内的事,周大人抬举了。”
裴语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继续吃。她不说话,但那些人也知道她不说话,没人会不识趣地非要她开口。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添春替她应付了一个时辰。
吃完饭,周县令亲自送到客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带着人离开。
添春关上门,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一阵搓揉,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的天,总算完了。”
裴语坐在桌边,看着她,没忍住笑。
添春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说这些人,明明跟咱们不熟,怎么就能说那么多话呢?我听着都替他们累。”
裴语拿起手边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他们也不容易。”
添春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然后笑了:“小姐,您还替他们说话呢。”
裴语没再写,只是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添春知道她在想事,也不打扰,去收拾行李了。
第二天一早,马车继续上路。
出了清平县,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添春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一片片的农田,偶尔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的村庄升起炊烟。
“小姐,您说这北边,跟江南真不一样。”添春说,“江南到处是水,这里到处是地。江南的树绿得发亮,这里的树灰扑扑的。连天都不一样——江南的天是蓝的,这里的天是灰的。”
裴语也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添春又说:“不过也有好的。您看那些农田,多整齐啊。还有那些村庄,炊烟袅袅的,看着就暖和。”
裴语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归来居后厨的炊烟,想起裴若明站在灶前给她做鱼的样子。
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收回怀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傍晚时,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
这驿站比昨晚的县衙简单多了,就是几间平房,一个小院,一个喂马的老头。添春去办入住,裴语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晚霞。
北方的晚霞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晚霞是粉的,紫的,软软的,像绸子。北方的晚霞是红的,黄的,硬邦邦的,像烧红的铁。
裴语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那个瞎子。
他现在在哪儿?走到哪儿了?那只黑猫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吴睹也出了城门,应该也是往北走,也许比她快,也许比她慢。也许现在就在前面某个镇子的客栈里,也许还在后面追。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添春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看见她进来,说:“小姐,饭一会儿送来。您先歇着。”
裴语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跟谁较劲。
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她以前没想过“听得见”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试着闭上眼睛,去听那些声音。
鸟叫。风声。狗叫。还有驿站那头传来的马嘶声,马蹄刨地的声音,喂马的老头咳嗽的声音。
她睁开眼。
还是看不见比较难受。她心想。
添春端着饭进来,看见小姐坐在床边发呆,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裴语摇头,接过饭碗,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