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望江楼三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裴若明提前了一刻钟到。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然后便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的运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门被轻轻推开。
裴若明转头,看见裴语站在门口。
一身玄青官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她身后跟着添春,那丫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很自觉地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语走到桌边,在裴若明对面坐下。
四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裴语是说不出,裴若明是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片刻。
裴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裴若明面前。
裴若明低头看。
纸上是一幅小像,画着一个女子,眉眼温柔,面带浅笑。
是她母亲。
沈落英。
裴若明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裴语。
裴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这次是几行字:
“永泰七年,流言起。沈氏被指勾结北方武林,为避祸,离京南归。此后二十年,再无音讯。”
裴若明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些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你……查了多久?”
裴语看着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裴若明看不懂。
裴语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三年。爷爷临终前告诉我,有个姐姐在江南。”
裴若明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年。
她查了三年。
而自己,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去找她。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语又写了一行字:
“你母亲的事,我只查到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勾结是假的。她离京,是为了不连累父亲,不连累裴家。”
“爷爷说,我们家欠你们太多。”
裴若明看着那行字,眼眶更红了。
她知道母亲是自愿离开的。从小就知道。母亲从不抱怨,从不提起京城的事,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月亮发呆。
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为了“不连累”才走的。
“她……”裴若明声音有些哑,“她后来回过京城一次。”
裴语抬起头,看着她。
“我十岁那年,她带我回去过。”裴若明说,“沈家老爷奉旨进京,她带着我一起。我们在京城待了半个月。”
裴语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半个月,我见过你。”裴若明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那时候你还小,大概……三四岁?在花园里,有个嬷嬷陪着。我想过去跟你说话,被母亲拉住了。”
裴语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她说,”裴若明的声音更轻了,“‘那是你妹妹,但你不能去认。你认了,她会麻烦,我们也会麻烦。’”
“所以我就远远看着。你在那儿追蝴蝶,跑得很快,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没哭。”
“那天,你...父亲他,在教训另一个男孩,我看到你那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跑过去的时候,那褂子角一飘一飘的。你站在那个男孩前面,把他挡在身后,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递过去,旁的奶娘拉都拉不动你,又听到那男孩说:‘就是啊,打人才是不对的!’”
“那时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浅笑又出现了。
裴若明看着那个弧度,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抬手去擦,“我……”
裴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裴若明的手。
裴语仰着头,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裴若明接过,擦了擦眼泪,又笑了笑:“我这是……多少年没这么丢人了。”
裴语也笑了笑,那个极淡的弧度。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那个小本子,又写了一行字:
“姐姐。”
就这两个字。
裴若明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这次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小语,”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就这么叫你。”
裴语看着她。
“在心里叫的。”裴若明笑了笑,“叫了好多好多年。”
裴语低下头,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
裴若明低头看——
“我也是。”
窗外,运河上的船缓缓驶过,摇橹声远远传来。
屋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来时不一样了。
添春蹲在门外,耳朵贴在门板上,好像有哭声?
是裴老板在哭?还是小姐?
不对,小姐不会哭。
那肯定是裴老板在哭。为什么哭?
相认了?没相认?吵架了?和好了?
添春恨不得把门板看出两个洞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进去。
只能蹲着,等着,揪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