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阁白日里清静得很。
赌客们要入夜才陆续登门,此刻只有几个伙计在打
扫擦拭,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酒气与脂粉味,混在一起,有种慵懒的颓靡。三楼雅间的门窗紧闭,将楼下的零星声响隔绝在外。
钟泽天坐在窗边,手边一壶茶,两只杯。
他等了一个时辰了。
茶换过两道,杯中水色清亮,热气袅袅。他不急,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那扇窗,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他的人。
“钟爷,那人往千金阁来了。翻墙进的,没走正门。”
钟泽天点点头,那人退下。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窗棂轻轻一响。
吴睹翻进来,落在窗边的地上,肩上蹲着那只碧眼黑猫。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衫,像是刚从哪个巷子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日头气。
“钟先生。”
钟泽天笑了笑,抬手示意:“坐。茶还热。”
吴睹走过去坐下,阿凌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边,碧眼打量着这个锦衣男人。它看人很准,可能活了太多年。
钟泽天也看了它一眼,笑道:“这猫倒是有灵性。那夜在千金阁,我就注意到了。一直蹲在你肩头,不乱跑,不叫唤,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养久了,通人性。”吴睹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钟先生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的。”钟泽天给自己也添了茶,“那夜你用出迷影粉,我就知道你跟老霍有关系。后来你在沈府门外救那孩子,我在楼上看见了。再后来裴指挥使追你一夜,你在她那儿待了一整晚又被放出来——这么多事凑在一起,你不可能不来找我。”
他顿了顿,笑道:“我猜你心里有很多问题。我也一样。既然大家都有问题要问,不如坐下来喝杯茶。”
吴睹沉默了一下,问:“你等我多久了?”
“一个时辰。”钟泽天说得坦然,“茶换了两道。”
吴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一个时辰前就知道他会来,却不派人去请,不设埋伏,就这么坐着等。等到了,也不问东问西,只是倒茶,说“坐”。
这人有耐心。有耐心的人,往往不好对付。
“你养父是老霍。”钟泽天开口,不是问句。
吴睹点头:“是。”
“他……走的时候,你在身边?”
“在。”
钟泽天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有些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更深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
“我欠他一条命。”他说。
吴睹没接话。他在等。
钟泽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北方武林乱过一场。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点功夫,给人押镖。结果押的那趟货有问题,卷进了不该卷的事里。镖队被人截了,同行的人都死了,我中了三刀,拼了命逃出来,躲进一间破庙。”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血快流干了。我躺在那破庙里,看着头顶的菩萨像,心想,菩萨要是真有灵,也该看见我了。结果有个人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蹲下来翻了翻我的眼皮,然后开始给我止血、包扎。”
“那人就是老霍。”
吴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钟泽天继续说,“他说,没什么为什么,看见了,顺手。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自己也在被人追杀,身上带着伤。可他愣是在那破庙里守了我三天三夜,给我喂水,给我换药,直到追兵撤走。”
“三天三夜?”吴睹问。
“三天三夜。”钟泽天点头,“后来我问他,你就不怕追兵找过来?他说,怕啊,但你都这样了,总不能扔下不管。”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我得记一辈子。”
吴睹沉默着。
老霍捡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看见你蜷在巷子里,跟个小狼崽子似的,总不能扔下不管。”
一模一样的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北方那场乱子越闹越大,”钟泽天说,“我伤好了,想留下来帮他。他说不用,让我去江南,找一个人。说那个人会帮我,让我以后别回北方了。”
“谁?”
“千金阁的东家。”钟泽天看着他,“这千金阁,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打理。当年老霍让我来找他,他就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事做,教我经营。十几年下来,我才坐到这个位置。”
吴睹皱起眉:“老霍认识你们东家?”
“认识。”钟泽天点头,“而且不只是认识。那夜你用的迷影粉,你们东家也有一包。当年老霍亲手送的。”
阿凌的耳朵动了动,碧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所以,”吴睹缓缓开口,“你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老霍的事?”
“是,也不全是。”钟泽天看着他,“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当年他救我一命,我欠他的。他现在不在了,这份债,我还给你。以后在姑苏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千金阁的门,对你永远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们东家想见你。”
吴睹眉头挑得更高:“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