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钟泽天说,“他说,老霍当年救过他的命。不是像我这样顺手救的,是豁出命去救的。后来老霍离开北方,音讯全无,他一直想找,找不到。现在你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想见见故人之后。”
吴睹沉默了很久。阿凌在桌边换了个姿势,尾巴轻轻扫过吴睹的小腿。
“你们东家,叫什么?”吴睹问。
钟泽天摇头:“他不让我说。等你见了,自然知道。”
吴睹看着他,忽然问:“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钟泽天笑了:“救命之恩,加上十几年的知遇之恩,你说我该不该听?”
吴睹没话说了。
茶又凉了些。钟泽天提起壶,给两人添上。
“你刚才问我,老霍早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放下壶,看着杯中茶水,“我打听过。他年轻的时候,狠得很。”
“鬼脚霍云起,北方□□头号人物。出手从不留情,得罪过他的人,没几个能活。有一回,他跟人争地盘,一个人挑了对方十七个,全废了,自己就断了两根肋骨。那会儿他才二十五。”
吴睹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老霍从不跟他说这些。偶尔酒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些东西,但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老霍,教他轻功,教他听声,教他“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
“可后来,”钟泽天话锋一转,“他变了。”
“怎么变的?”
“不知道。”钟泽天摇头,“我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阵子,他突然不再接那些□□的活儿了。开始到处跑,到处救人。救的人里有老弱妇孺,有素不相识的过路人,甚至还有以前的仇家。有人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曾经追杀过他的人从火场里背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吴睹:“你跟他那么多年,他提过为什么吗?”
吴睹摇头:“从不提。”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遇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吴睹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个人啊,一辈子没干过几件明白事。就那么一两件,干的时候稀里糊涂,干完了,才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够本。’”
钟泽天愣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够本……”他喃喃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吴睹摇头:“我不知道。问过,他也不说。”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茶盏里,落在那只安静蹲着的黑猫身上。
阿凌忽然抬起头,看了吴睹一眼。
它活得比在场所有人都久,见过太多事,太多人。它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值”的事,然后就用余生去还那件事带来的所有后果。
老霍,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钟泽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走的时候……遭罪吗?”
“不遭罪。”吴睹说,“睡醒后躺着走的。走之前还骂了我一句,说我赌钱太臭。”
钟泽天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阿凌看着这个眼眶发红却还在笑的男人,尾巴轻轻晃了晃。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吴睹放下茶盏,站起身:“钟先生,你刚才说的事,我记下了。见你们东家的事,让我想想。”
钟泽天点头:“不急。你想好了,随时来千金阁。我在这儿等你。”
吴睹走到窗边,阿凌跳上他的肩。
他正要翻出去,忽然回头:“钟先生,老霍当年在北方,有没有跟一个姓沈的女人打过交道?”
钟泽天一愣:“姓沈?”
“江南口音,应该长得好看,带着个孩子。大概三十多年前。”
钟泽天皱着眉想了很久,摇头:“没听说过。你怎么问这个?”
吴睹沉默了一下,说:“随便问问。”
然后他翻出窗外,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钟泽天坐在原地,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窗户,许久没动。
姓沈的女人……
钟泽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
“老霍,”他难以释怀地低声自语,“你这孩子,跟你年轻时候挺像的。可你当年,到底是有什么事,才放不下?”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他笑了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