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居。
裴若明正低头核对着账目,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拨动。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伙计们在收拾碗筷,偶尔传来杯盘轻碰的细响。
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那是二楼走廊的气窗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却没能逃过她的耳朵。
她抬头。
吴睹从气窗翻进来,落在她面前,衣襟上沾着几片傍晚的风尘。
裴若明放下账本,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吴公子。”
“卷宗没偷着。”
吴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被裴指挥使当场拿住,绑了一夜,刚放出来。”
裴若明的手指顿在算盘上。
她抬起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衣衫还算齐整,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脸色也还过得去,不像受过刑的样子。
“……她放了你?”
“嗯。”吴睹点头,“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裴若明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吴睹脸上,等他说下去。
“她说,卷宗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吴睹一字一句,把裴语的话原样带到,“但玉衡司的旧档里,可能有你想要的。若你想查,可以去找她。”
话说完,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连远处那三两桌客人的低声交谈都显得遥远。
裴若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那本账册的封皮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她自己都没察觉。
吴睹没有催她。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裴若明才开口,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真这么说?”
“原话。”
裴若明没有再问。
但吴睹看见,她摩挲账本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了想,又说:“裴老板,我不知道你跟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但她提起你的时候,说的是‘她是我姐姐’。”
裴若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说,愿意帮你,是因为你也帮过她。”
话音落下,裴若明的眼眶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很快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那层薄红在她转头的瞬间被压了下去,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等她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多谢吴公子传话。”她的声音也稳住了,听不出任何异样,“那枚扳指,在你原来住的那间小室里。自己去拿吧。”
吴睹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裴老板。”
裴若明抬头。
吴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对着她的方向:“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帮你,就让她帮。”
他顿了顿。
“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说完,他抬脚上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若明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余晖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的账本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账册。
封皮被她摩挲过的地方,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
千金阁。
夕阳把整座三层木楼染成一片暖金色。
钟泽天站在三楼的亭台上,手盘玉胆,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渐渐沉入暮色的城。运河上的船已经开始点灯,星星点点,像落在水里的碎金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灰衣人从楼梯口上来,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住,低声道:“钟爷,那人出来了。”
钟泽天手中的玉胆停了一瞬。
“哦?”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深浅,“裴指挥使放了他?”
“是。今儿下午,从镇朔卫衙堂出来的。身上没伤,看着没吃什么苦头。”
钟泽天没有说话,只是将玉胆在掌心转了一圈。
有意思。
“他去哪儿了?”
“去了归来居,待了约莫一炷香。出来后往城北去了。咱们的人还跟着。”
钟泽天点点头:“继续跟着。别惊动他。”
“是。”
灰衣人退下。
钟泽天转过身,重新望向夕阳。
暮色渐深,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
“老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养的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能让裴语破了例。
还能活着从镇朔卫出来。
他笑了笑,玉胆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城北。一处废弃民宅。
吴睹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阿凌从后面追上来,稳稳落在他肩头。
“怎么才来?”吴睹用气声问。
“陪那个丫头待了一会儿。”阿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实在是话太多。”
吴睹忍不住笑了:“添春?她跟你说话?”
“叽叽喳喳说了一下午。什么‘你说小姐会不会想他’、‘你说那个贼还会不会回来’、‘你说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吴睹笑出了声。
阿凌瞥了他一眼:“你还笑。那丫头都快把自己急死了。”
吴睹摇摇头,推开屋门走进去。
这是一处废弃多年的老宅,他前几天踩点时发现的。位置偏僻,前后都是荒废的空地,少有人至,正好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他点上油灯,在炕沿坐下。灯光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
阿凌跳上炕,蹲在他对面,碧眼在昏暗中像两点幽火:“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查老霍的事。”
“怎么查?”
“钟泽天。”吴睹说,“他知道老霍的过去。裴语也提过他。我想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