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吴睹靠在床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问。
“裴指挥使,”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裴语看他。
“你昨晚……为什么没叫添春进来?”
裴语低下头,提笔写道:
“叫了,怎么说?”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那个场景——添春冲进来,看见她被绑在床上的贼,看见她刚洗完澡,看见——
“明白了。”他点头,“确实没法说。”
裴语又写道:
“而且,你身上有伤。”
吴睹愣了愣:“所以?”
“所以叫人来,就要解释伤怎么来的。解释就要说你怎么进来的。说你怎么进来的,就要说——”
她没写完,但吴睹懂了。
要说她洗澡的时候,他进来了。
那就不用解释了。
实在是越描越黑。
“所以你就把我绑了一夜,打算天亮再说?”
裴语点头。
“那现在天亮了,你打算怎么说?”
裴语看着他,提笔写道:
“就说抓了个贼。审了一夜。还没审完。”
吴睹笑了:“这谎撒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语的嘴角又弯了弯。
吴睹忽然问:“你经常这样笑吗?”
裴语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她写道:“很少。”
“为什么?”
她想了想,写道:“没什么好笑的。”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从小不能说话的女孩,在玉衡司那样的地方长大,要坐到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得吃多少苦,受多少气,付出多少别人看不见的努力。
她确实没什么好笑的。
但她刚才笑了好几次。
因为一只猫。
因为他说“不偷了”。
因为他说“这谎撒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指挥使,”他忽然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好笑的,你就笑。不用憋着。”
裴语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这个被绑在她床上的瞎子身上,照在他那张不太俊但挺顺眼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灰白色的、看不见却总是朝着她方向的眼睛上。
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想笑。
她写道:“好。”
门外,添春又开始新一轮的踱步。
阿凌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晃一晃,眯着眼睛晒太阳。
添春踱过来,蹲下,盯着它看。
阿凌不理她。
添春又踱过去,又蹲下,继续盯着它看。
阿凌终于睁开眼,给了她一个“你到底想干嘛”的眼神。
添春小声说:“阿凌,你说他们俩,会不会……”
阿凌翻了个白眼。
这丫头,没救了。
它重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屋里,阳光渐渐铺满了半张床。
吴睹靠在床头,裴语坐在桌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和一沓写满字的纸。
阿凌在窗外晒太阳。
添春在门外踱步。
姑苏城的上午,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日头渐渐升高,屋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吴睹靠在床头,姿势已经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慵懒。
反正跑不了,反正也死不了,反正对面那个哑巴指挥使看起来暂时不打算把他怎么样——那就躺着呗。
裴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时而提笔写几个字,时而抬头看他一眼。
阿凌从窗台上跳进来,踱到吴睹身边,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你倒是挺惬意。”吴睹用气声说。
“反正你也没事。”阿凌同样用气声回,“我观察过了,这屋子四周至少有六个暗哨,外面还有两队巡逻。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我没想飞。”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睹想了想,用气声说:“看她怎么办。”
阿凌抬头看他,碧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你觉得她会怎么办?”
吴睹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裴语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
吴睹下意识挺直了背。
裴语蹲下来,开始解他脚踝上的绳子。
吴睹愣了:“你放我?”
没有回应。
绳子解开了。她又解他左手上的绳子。
吴睹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敢动。
裴语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吴睹看不懂,只能干瞪眼。
裴语顿了顿,转身走回桌边,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递到他面前。
吴睹眯着眼凑近看——
“绳子解了。你不跑,就不绑。”
吴睹抬头,朝着她的方向:“我不跑。”
裴语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过了片刻,她又写:“你跑了,我还会抓。”
吴睹笑了:“我知道。打不过你,跑不过你,抓回去可能就不是睡床的待遇了。”
裴语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
吴睹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肋下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和重新包扎,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很模糊的街景,连对面屋脊的轮廓都看不清。
“阿凌昨晚就蹲在那儿?”他问。
裴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拍了拍他的上臂。
吴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着她的方向:“你昨晚开窗看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是我那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