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添春端进来的。
四碟小菜,两碗白粥,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双额外多出来的筷子。
添春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睛在吴睹和裴语之间转了好几圈,憋着一肚子话想问,又不敢问。
裴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看了添春一眼。
添春立刻会意:“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她麻利地退到门口,临关门时又探进半个脑袋:“小姐,有事您就敲桌子,我听着呢!”
门关上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一只猫。
阿凌蹲在窗台上,摆出一副“我只是只普通的猫,什么都听不懂”的姿态,碧眼却炯炯有神地盯着桌上的包子。
吴睹还被绑在竹榻上,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昨晚上虽然填了肚子,但几乎没睡,还是饿的太快了。
裴语起身,走到他面前。
吴睹以为她要给自己松绑,结果她只是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拎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半解开他被缚住的双手,然后端过来一碗粥,递到他手里。
吴睹被解开了双手,捧着那碗粥,愣了一会儿。
“裴指挥使,您这是……请我吃早饭?”
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她在旁边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吴睹想了想,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入口温热。
他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咸淡适中,很是开胃。
“好吃。”他由衷地说。
裴语的筷子顿了顿,继续吃。
阿凌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吴睹身边,仰头看他。
吴睹低头,用气声问:“想吃?”
阿凌点头。
吴睹夹起一个包子,撕下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阿凌叼着那块包子,跳到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裴语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
吃完早饭,添春进来收拾碗筷,顺便给裴语递上一沓新纸。
裴语接过,坐在吴睹对面,提笔写道:
“你说受裴若明所托。可有凭证?”
吴睹摇头:“没有。她只给了我一张简图,让我去东边第三个柜子里找。图在我身上,你可以看。”
裴语伸手,从他怀里取出那张折叠的素笺,展开看了一会儿。
她认得那笔迹。
确实是裴若明的字。
她又写道:“她为何要这份卷宗?”
吴睹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她说,想知道她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说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只是想弄清楚故事的真相。”
裴语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提笔:
“卷宗我看过了。”
吴睹一愣。
裴语继续写:“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卷宗里没有她母亲的名字。”
吴睹皱起眉:“没有?”
“没有。只记载了几起流言的源头和处置结果,涉及的都是京城官员家眷,没有姓裴的,也没有姓——”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她写下三个字:
“姓沈的。”
吴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裴若明说过,她母亲是江南人。
裴若明的母亲姓沈?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事,不是现在该问的。
他只是说:“所以,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东西?”
裴语点头。
“那她为什么……”
裴语摇头,表示不知道。
吴睹靠在床头,望着那团模糊的天花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裴若明没有骗他。她说的是真话,想知道母亲当年的真相。但她也没说全。卷宗里没有她母亲的名字,那她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问。
裴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笔写道:“你昨夜说的话,可都属实?”
“属实。”
“没有隐瞒?”
吴睹想了想,还是诚实的说:“有。”
裴语的眼神微微一凝。
吴睹坦然道:“我那只猫,能听懂我的话。这不是普通的通人性,是真的能听懂。这是其一。”
裴语看着阿凌,阿凌也看着她,碧眼里一片无辜。
“其二,”吴睹继续说,“我欠裴若明的,是疗伤和收容之恩。我答应替她偷卷宗,是还这个恩。但现在卷宗没偷着,恩没还成,我还把自己折进来了。所以……”
他苦笑了一下:“我还欠着。”
裴语沉默片刻,写道:“若我现在放你走,你打算如何?”
吴睹愣了愣:“你放我走?”
“若放你走。”
吴睹认真想了想:“先回去见裴若明,告诉她卷宗里没有她要的东西。然后……继续躲你们的追捕。”
裴语看着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嘴角又弯了一下。
吴睹感觉到了,她周身的气场,好像软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