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春很快回来了,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小包袱,裴语接过,门重新关上。
吴睹听见她打开包袱,取出东西,然后脚步声走近。
一只温凉的手探上他的肋下,解开他的衣襟,开始检查伤口。
吴睹僵住了。
“裴指挥使,这……这不对吧?”
那只手没停。
片刻后,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那双手稳定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吴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追他时的那一剑。
他忍不住问:“你给人治过伤?”
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那双手顿了顿。
然后,纸塞进他手里:
“给添春治过。还有司里的弟兄。”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些理解了。
这个哑巴指挥使,能在镇朔卫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更多是她自己。
能打。能追。能治伤。能带队。
她不会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她做的事,就是她的声音。
“谢谢。”他认真地说。
那双手没回应,继续包扎。
等包扎完,那双手开始解他身上其他地方的绳子。
吴睹愣了:“你这是,要放我?”
纸塞过来:
“不放。换个地方绑。”
吴睹:“……哦。”
绳子被重新绑过,这回他被绑在了那张竹榻上——裴语睡觉的竹榻。
吴睹僵住了。
“裴指挥使,这……”
纸塞过来:
“你睡这儿。”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她睡哪儿?
纸又塞过来,像是猜到了他的疑问:
“我睡椅子。”
吴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被盖上了一条薄被。
然后,脚步声走向椅子那边,坐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吴睹躺在裴语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和药香,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计划偷卷宗。
半个时辰前,他被她一剑抵喉。
现在,他躺在她床上,盖着她的被子。
而她就坐在几步之外的椅子上,守着他。
这世道,真是……
他忍不住开口:“裴指挥使。”
没有回应。
“裴指挥使?”
还是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听见了一道极轻极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吴睹愣了愣,随即苦笑。
这个哑巴指挥使,心是真大。
绑了个贼,放在自己床上,自己坐椅子上睡着了。
就不怕他跑了?
不对,他跑不了。她绑人的手法,确实专业。
他动了动手腕,纹丝不动,想了想,虽然可以把拇指掰脱臼,大概能解开这个扣,但是外面还有个人守着。
得。
老老实实躺着吧。
窗外,月色渐沉。
对面屋脊上,阿凌蹲了半夜,急得尾巴直甩。
眼睁睁看着吴睹进了那间屋,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眼睁睁看着裴语开了窗,朝它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关上。
眼睁睁看着添春跑来跑去,送药送吃的。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吴睹没出来。
那个哑巴指挥使也没出来。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大半夜。
阿凌挠了挠瓦片,开始以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脑子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吴睹明天出来的时候,少了点什么零件,它要不要冲进去救人?
如果没少零件,但多了点什么——
它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想了。蹲着吧。
等天亮。
——
天亮得很快。
至少对添春来说,这一夜快得不可思议,她蹲在门口,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竖着耳朵听,不知不觉,天就蒙蒙亮了。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添春开始纠结:要不要敲门?小姐说天亮前不许任何人进来,现在天亮了,她能不能进去?
正纠结着,门开了。
裴语站在门口,衣装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添春探头往里看——那个贼还躺在竹榻上,被绑得结结实实,正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小姐,”添春压低声音,“您一夜没睡?”
裴语摇头,比划了几个手势。
添春翻译过来是:“睡了。现在去练功。你看着他。”
添春瞪大眼睛:“我看着他?小姐您去哪儿?”
裴语比划:“练功。卯时了。”
添春看了看天色,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