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睹被绑在椅子上,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黑暗,感觉自己像一条晾在案板上的咸鱼。
动不了。跑不掉。对面还坐着个一言不发的美女。
应该是美女吧?京城裴家,玉衡司令主的独女,不说风华绝代,总也该英姿飒爽。可惜他看不清,只能从呼吸声里判断——平稳,清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哦对,不是不说话,人家是说不了话。
但吴睹总觉得,她心里头指不定正怎么骂他呢。
“那个……”他又开口了,嗓子有点干,“裴指挥使,我知道您现在肯定特别想一剑捅死我。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您那浴桶放在屏风后头,您又屏着息,我哪儿知道——”
剑尖又抵上喉咙了。
吴睹闭嘴。
过了片刻,剑尖收回。他听见裴语的呼吸,隐约有那么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对,哑巴怎么咬牙切齿?大概是他想多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睹开始琢磨现在的处境。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动弹不得。裴语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窗外大概还是深夜,离天亮还有……他估摸了一下自己潜入的时间,应该才子时刚过。
还有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跟一个刚刚被他撞见洗澡的女人关在一个屋里。
这处境,妙不可言。
“裴指挥使,”他又忍不住开口,“您要不把我眼睛蒙上?虽然我看不见,但您可能觉得我能看见?其实我真看不见,我这眼睛,凑这么近也只能看个模糊的人影,具体细节啥也没有——”
剑尖又抵上来了。但这次,只抵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吴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听他说话。
不是那种“听着好找机会捅你”的听,而是真的在听,在判断,在想。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裴指挥使,”他换了语气,认真了些,“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说的是实话。裴若明救了我,替我疗伤,我欠她一条命。她要这份卷宗,说想知道她母亲当年的事。我就来拿了。”
没有回应。
“当然,我也知道,我这么一说您就信,那也太天真了。”他苦笑,“您大可以天亮后把我交出去,穿堂风这个名号,赏银三千八百两,够您在姑苏城多办几件案子了,也不妨做您以后晋升的添头。”
还是没有回应。
一张纸被推到吴睹眼前,吴睹虚眯着眼,才看清上面写的是:
“那天,你为何救那孩子?”
吴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道:“看见了,顺手吧。”
纸被抽走,又塞回来:
“你看不见。”
吴睹笑了,说道:“看不清,但能感觉有人影往下掉,还能听着身,总不能对着个孩子还见死不救。”
这次,纸上很久没有新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纸又被塞回来,这次只有两个字:
“为何?”
吴睹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为什么救孩子,是问为什么做这些,偷富济贫,东躲西藏,为一句恩情就敢闯镇朔卫的衙堂。
他缓缓说道:“有人养大我的,教我的。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事。钱是王八蛋,命也是王八蛋,但有些东西比王八蛋值钱。”
纸被抽走。
这次,她没再塞回来。
过了很久,久到吴睹以为她不会再理他。
忽然。
“你身上有伤。”
吴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刚才她用剑尖抵他喉咙时,刺破的那点皮,渗出了一丝血。
“哦,这个啊,不碍事。”他咧嘴笑道,“您那剑再往下半寸,我才真有事。”
纸被抽走,又推回来:
“我是说肋下。那剑是我刺的。”
吴睹沉默了一下。
他肋下的伤确实还没好利索,刚才那一番折腾,大概又渗血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意这个。
“养了半个月,快好了。”他说道,“您那一剑挺准,没伤到内脏。”
纸被抽走,这次很久没有动静。
吴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门外,添春竖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这破双面纱,不光不透光,还不透音?
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离开半步。恨不得把白日换上这些面纱的自己给打一顿。
小姐刚才那几个手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许任何人进来”。
任何人。
包括她。
添春蹲在门口,托着腮,开始脑补各种可能的场面。
那个贼,难道又是那个瞎子?小姐把他绑了,然后两个人在屋里……
不对不对,小姐怎么会跟一个贼……
可是小姐的手势,确实是“不许任何人进来”啊……
添春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什么都再多不许想。
——
屋里,吴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凌还在外面。
纸又被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