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语今晚难得没有早歇。
白日里翻阅了半日卷宗,又去了趟沈府,回来时添春说新换的双面纱到了,是江南道新产的一种料子,夜里点了灯,外头一点光都透不出去,她试了试,果然好用。窗外月色朦胧,映在纱上只剩一团柔和的光晕,像拢在雾里。
戌时三刻,她命添春退下,自己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肩颈,浸透疲惫的筋骨。她闭上眼,难得放松了片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熏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她想起今日翻看的那些卷宗,想起钟泽天说的那个名字——
鬼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应该在玉衡司的旧档里见过,虽然让添春找到了这个名字,但具体在哪一册、哪一案,明日得让添春再找找。
热水氤氲,思绪渐渐松散。
直到某一刻——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有人。
很轻,但确实有脚步声,正从门外摸进来。
她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却没有立刻动作。
来人轻功极高,脚步几乎无声,若非她自幼练就的耳力,根本察觉不到。
是谁?来做什么?
裴语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全身的肌肉却在一息之间绷紧,像一只伏在暗处的豹子。
那脚步声绕过屏风,往北边去了,那是存放卷宗的方向。
裴语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身体却一动不动地浸在浴桶里。
她在等,等来人更深入一些,等自己出手的最佳时机。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想的是:站起来,够到旁边的衣物,衣物下有软剑。
她完全忘了,忘了自己此刻什么都没穿。
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所在的方向——那人在看她?
不,不对。她想起来了。那人是瞎子。
可他就算看不见,也知道这里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洗澡。
裴语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一息。
这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时刻。
她是玉衡司镇朔卫都指挥使,亲手缉拿的要犯能排满一堵墙。她见过血,见过尸,见过最穷凶极恶的歹徒,见过最阴险狡诈的布局。
但她从没遇见过这种场面,但现在,他是不是瞎子已经不重要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吴睹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不能跑。
一跑就会惊动整个衙堂。添春的武功他知道,外围的镇朔卫捕快他知道,一旦闹起来,他就算插翅也飞不出这座院子。
可不跑……
“……”
没有声音。
裴语没有喊。没有叫。什么都没有。
吴睹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水声,她从浴桶里出来了。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声响,很快,很快。
再然后,是一道凌厉的风声。
吴睹侧身,躲开第一击。第二击紧随而至,他再躲。第三击——
他没躲开。
一只湿漉漉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力道极大,却不致命。
吴睹没有挣扎。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拳脚功夫本来就是他的死穴,何况对手是裴语。
“……”
还是没有声音。
但吴睹感觉到扼住咽喉的那只手松开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应该是布条,勒得很紧,结结实实。
他再没有挣扎。
裴语喘着气,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确实看不见。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松开扼住他咽喉的手,从旁边扯过布条,开始绑他。绑得很紧,很专业,手腕、脚踝、每一处关节,结结实实。他一声不吭,任由她摆布。
绑完之后,她把他按在椅子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出声。他也一直没说话。
吴睹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裴指挥使,我……”
话没说完,一柄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