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睹闭嘴了。
房间里又陷入死寂。
他听见裴语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她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片刻后,脚步声回来,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穿好了外衫。
再然后,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吴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她手中的剑。
“……”
她还是没有出声。
但吴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不想出声,是出不了声。
她是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不知怎的,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裴指挥使,”他又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些,“在下吴睹。今夜来此,并非…并非有意冒犯。是受人所托,取一份卷宗。”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他喉间的皮肤,一丝血珠渗出。
“我知道你不信。”吴睹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份卷宗是‘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有人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只是替人来拿。”
裴语没有动。
“还有,”吴睹苦笑了一下,“我确实看不见。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剑尖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吴睹以为她不会再有反应,裴语忽然动了。
她收回了剑。
然后,脚步声响起,她走向北边,那个存放卷宗的方向。吴睹听见她打开柜门,翻找,然后脚步声回来。
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一张纸笺凑到他眼前。
极近的距离,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吴睹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
那是一张通缉令。画像上的男子眉眼疏朗,却闭着双目。旁边写着:【甲字七十三号·穿堂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赏银三千八百两。
“……是我。”吴睹承认。
纸笺被拿走了。
裴语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吴睹感觉到她在解他身上的布条——不是全解,只是松开了他右手,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是毛笔。
吴睹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实在是谨慎的过分。
他用那支笔,蘸了蘸她递过来的墨,在她铺开的纸上,尽可能的贴着桌面,慢慢写下了今夜想说的,也应该让裴语知道的话。
包括裴若明。
包括卷宗。
包括那枚被他留在归来居的扳指。
“今夜来此,受半月前恩人所托,来取“永泰七年,京城流言扰攘案”卷宗副本。她在归来居收留我半个月,治伤供饭,我今夜此行,皆为还债。若追缴赃物,我有一枚三年前于北方行窃来的羊脂玉扳指,留于归来居,望官府切勿回收,我可自掏银钱作抵,我自知若此行无回,此物,权当饭钱。”
窗外的月光透过那层双面纱,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吴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
良久,她重新拿起布条,把他刚松开的右手又绑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离开。
吴睹听见她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一声怪哨响起,有一个人影迅速的奔来。
是添春。只见裴语向添春比划了阵。
添春压低了声音惊呼:“什么?!小姐您——”
门关上了。
裴语回来了。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下,那道身影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吴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
这下真跑不了了。
门外,添春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刚刚看见的那几个手势,翻译过来是——
“房间里抓到一个贼。绑了。天亮前,不许任何人进来。”
不许任何人进来?
添春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天色。
离天亮少说还有两个时辰呢。
小姐跟一个贼,共处一室,两个时辰?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板着脸,往门口一站。
谁都不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