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凌看着他,猫脸上看不出表情:“你信他?”
“不信。”吴睹答得很快,“但他知道的事,我想知道。至于能不能信——”
他顿了顿。
“听完再说。”
阿凌点点头,没再劝。
它太了解吴睹了。老霍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平日里不说,不代表不存在。现在有了线索,他不可能放过。
“那裴若明那边呢?”
吴睹沉默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有些柔和。
“她的事……让她们姐妹自己解决吧。”他说,“我把话带到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插手的。”
阿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
是那种澄澈透亮的亮,没有云遮着,没有雾挡着,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照着人间。
他忽然想起昨晚。
躺在裴语床上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皂角和药香。
她给他包扎伤口时,那双稳定而精准的手。
她写“她是我姐姐”时,周身气场那微微的波动。
她最后比划的那个手势——“不客气”。
“阿凌,”他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放我?”
阿凌想了想,说:“因为她想。”
“想什么?”
“想放你。”
吴睹愣了愣,苦笑:“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阿凌懒洋洋地趴下,尾巴在炕沿上搭着:“本来就是。人做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了就做了,做了就认了。你们啊,就喜欢想太多。”
吴睹没接话。想太多吗...
有些事,可能就是不想那么多,才做得出来。
他笑了笑,躺下去,枕着胳膊,望着房梁上那团模糊的阴影。
“行吧。”他说,“明天去找钟泽天。”
阿凌“喵”了一声。
不知何解。
镇朔卫衙署。
裴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阿凌又跑来了,蹲在她腿上,尾巴一晃一晃。这只黑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天黑之后自己从窗户钻进来,跳上她的膝头,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添春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小姐,茶。”
裴语接过,抿了一口。
添春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小姐,那个……还会回来吗?”
裴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腿上的黑猫。
阿凌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碧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晶晶的。
“喵。”它叫了一声。
裴语不懂猫语。但她摸了摸阿凌的头,手指陷进那层柔软的黑毛里。阿凌眯起眼,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添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裴语和阿凌。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归来居,三楼。
裴若明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月亮。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傍晚时有人送来的,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望江楼。”署名一个语字。
裴若明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月亮很亮。
亮得像是能照见人心底那些藏了很久的事。
她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
“小语……”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千金阁。
钟泽天坐在灯下,翻阅着今日送来的各路消息。
姑苏城每日都有无数消息在暗处流动:哪家商号的货被劫了、哪路江湖人进了城、哪个官员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这些消息到他这里,被一一筛选、归档,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掉。
今天多了一条:吴睹往城北去了。
他笑了笑,放下那叠纸,端起茶盏。
“吴睹……”他喃喃道,品着这个名字,“老霍,你养的这个孩子,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他脸上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啜了一口茶,他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是能照见人这一生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个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男人。
霍云起。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叫钟泽天,还不坐在千金阁的三楼。
那时候他躺在雪地里,以为自己会死。
是霍云起把他背出来的。
“老霍,”钟泽天垂着眸子,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的债,我来还。”
窗外,月光无声地照着这座城。
月亮无声地照着这座城。照着睡着的人,也照着醒着的人。照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也照着那些将要发生的事。
照着归来居窗前那个久久伫立的身影。照着镇朔卫衙署里那个摸着黑猫的女子。照着千金阁三楼那个望着月亮的中年人。也照着城北废弃老宅里那个枕着胳膊、望着房梁的瞎子。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们都不知道,从今夜开始,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