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纽约有诸多方式,最惬意的无非是从纽约上空划过,落地时颇为平和地说纽约真是一个巨大而多变的城市。换他来说他就要说,纽约,伟大的尿骚味的大麻城市。东奔西跑,日夜闪亮的无趣日子就是纽约给的全部。俊美的少年成群结队地行走在街头,谈论香烟美酒毒品和衣衫翩翩,眼角红润的女子,男子,不止有上课下课也不止有异性恋的伟大城市中树影斑驳,吵闹喧响,在哗啦哗啦的大雨下破碎为成千上万片,没有一片是梁暮之的。或许也可以是梁暮之的。二十一岁第一次踏上美国国土,发觉纽约也有贫民与饥饿,夜晚的风与流浪汉一样冷漠无情。
白天做服务生,在后厨和食客之间画圆,晚上蹲在人流中偷窃美国少年的钱包,香烟或者别的,偶尔也能扒窃到一些美国公民的“身份”。他总是对着灯凝视这些身份,想象自己的面孔移植上去的感觉,笑了。他也有一个身份,只能给某一些人看的身份。有些人知道他是黑的,偷偷问他要不和我结婚吧,结了婚就不是黑的了。他笑答那一言为定咯,你和我结婚。对方也笑了。轻轻巧巧和你结婚,凭什么?要这个身份,要摆脱黑的,长得秀美是没有用的,我们要谈价值,美元或者冲昏头脑的爱情。两者皆无,只好继续白日做工夜晚扒窃。扒窃并非一帆风顺的,他承认自己做惯了贼,然而有时候失手不完全是因为技艺不精,也有运气。天要下雨,他要回头,有什么办法。他常常说哎哟,你看,是要小心呀先生。再往先生森林绿的领结上搡去,撒手就逃跑。大多数时候奏效,少数时候求饶,唯独有一次不同。
不仅仅是失手,更是人生翻覆的瞬间。两张相同的脸孔倒映在对方的眼中,仿佛是从某处拷贝粘贴了两份,难分你我。轮到被窃的他说话,脸孔闪烁着惊诧:“你?”梁暮之也想说,你?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样?他的招数一应瓦解,如果不是此人为左际中,难说后果如何。左际中对于被窃,对于世界上竟然有完全相同的两张脸持宽容的态度。言语礼貌温和地拿回钱包,说我叫左际中,你叫什么呢?梁暮之。他笑,笑容如铠甲。梁暮之,看在我们的缘分上,我请你喝酒吧。于是他们真的一齐喝酒,谈话细细密密,复杂的灯光旋转着洗一遍他们,有五元一夜的笑话他也请他去听。梁暮之,看在我们的缘分上。如此成了朋友,很短暂,很有距离,建立在“看在我们的缘分上”。
梁暮之不得不承认,左际中是个顶好顶有趣的人,偶尔在路边遇见他扒窃,静静地等他扒窃完毕才招呼他,带他体验体面的玩乐并且有尺度,不觉得怜悯,不觉得差距。即便相见是血淋淋的一种可怕事实:同样的脸也能写出两种人生,梁暮之也觉得见面比不见面好。还是那样的一天,梁暮之扒窃后遇见左际中在街上和一名女子同行,左际中望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将女子介绍给他认识。女子惊讶于他们的样貌相同至此种地步,捂着脸,眉目在指缝中闪烁。左际中揽住他,原来他们身量也差不多,正要说话,忽然将他抱到怀中。砰砰声不断,尖叫不断,他们却静极。后来梁暮之再回忆今日,只记得左际中抱他和渗透到他身躯中的滚滚血肉。
人与人之间的恶战附加上枪械,一切便不一样了,如此简单地发了火,生命一闪而过。左际中面目全非地死了,女子死了,死的人好多,听说有十几个。梁暮之没死,或者说左际中没死。警员将左际中提起来,说是黑的,便丢开手。他则是用涂着左际中血液的脸孔被指定为左际中,继承了左际中的所有遗产,人际关系,学业,工作乃至于亲属,梁暮之这个名字在世俗中勾销了。一丛丛人来探望的是左际中,亲亲热热地拢住他的手,从他的脸孔中挖掘出左际中的残骸说幸亏你没事。
而无相不说幸亏你没事,他有与左际中相似的表情和礼貌,站在病床边,轻轻地托起梁暮之的脸,眼光低垂,眼角痣柔软地降落,一切都暖融融的,泛着金黄色的光芒。他说哥哥。梁暮之立即自无边幻梦中醒来,感到曾经与左际中之间的血淋淋转移到他与无相之间了。只要无相说哥哥,只要无相在他的脸上翻书一样读左际中的部分。他们之间又如何绕得开左际中呢?不论是无相以为他是左际中的时刻还是无相已知他是梁暮之的时刻皆无法从左际中三字中抽离。说到无相发现梁暮之真身便觉得可笑。左际中本身是个戏剧上的难题,如何扮演一个有尺度有教养的人?从自我裂解出一个外在的人格,粉饰太平。人际关系上尚且可以远,纽大的学业却远不了,无相更远不了。
出院后他一刻不停地学,填补他与左际中之间的差距,不能够上学期全部是A,这学期全部是C吧?彼时他刚结束学习,到客厅找水喝,碰见无相。不知怎么坐下来喝酒,波多红酒呢。他笑。他笑起来和左际中简直两样,红酒把他蒸成一段段缥缈的感觉,雾蒙蒙地推开了戏剧的大门。他说无相。无相稍微托着的脸放下了,像是被捅了一刀般整个皱起来,伸手捏住他的手。有一句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此处要变:翻手为梁暮之,覆手为左际中。无相问:“你是谁?”他知无相已然侦破他的演技,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只好一径微笑着叹气答:“终究没办法天衣无缝。所有都是假的,唯独脸是真的。真正的左际中已非左际中非我了。我与左际中——”他顿了顿,发觉左际中在他记忆中的形象已柔化得完美,越完美越使他难以大方承认我与左际中是朋友,左际中为我而死。他有点搞不清楚为我而死的定义,以为救了他,就是为他而死了。
“我与左际中缘分非常。”
他一手压在额头,盖住半张脸,此时梁暮之才觉得房间里的灯光如此暗淡有分寸。他意兴阑珊,痴痴地望着梁暮之的脸,眼中千言万语,心中千思万绪。他一面不愿意相信,一面忆起关于左际中的种种非面貌上的全部,对他的爱怜与珍重,在生命中对他渴望的指引等等。一切的一切化为飞灰,余下一张脸,一个顶替左际中身份的男人坐在自己面前。心中狗哭却不能表露,首次感到疲惫与软弱从脚底升起。他其实早就忘记世俗意义的第一次见到左际中,甚至最后一次也是此人给予。他忽然大笑一声。
梁暮之掉过脸,也笑了。灯光真好啊,暧昧得模糊不清。痛苦到认为荒谬的境地便会开始愤怒,愤怒可以毫不声张地捕获全局,于是他搁下手中的物品,再喝一口酒,一巴掌砸在梁暮之脸上想,是,我永远做不了哥哥那样的人。你到底是谁?平静的口吻伏着,半闭双眼,仍然有微笑残留于此,迸射出斑斓的光晕。梁暮之,我的名字叫梁暮之。梁暮之捉住他的双手又说:“你很生气,但没有用了。从其他人认为我是左际中开始,从左际中抓住我说看在我们的缘分上起,真相不重要了,同时真相在我脸上。”他裂出更可爱的笑松开手喝酒,举起没有象征着左际中的那只手,翻覆两次。喏。我翻手为梁暮之,覆手为左际中。无相深深地合上双眼,将愤怒,恨,痛苦的小牙齿埋藏在惨白的脸下。他又是左际中举止得体,完美无瑕的弟弟无相,也将永远是。
无相常常不理他,不论他怎么黏在他身边像小时候不小心粘在头发上的棉花糖,他不在意,总是笑说没有关系,无相。待在无相身边安全,那种安全是童话式的,糖果屋或者玻璃棺——安全在可以做梁暮之,可以做左际中,可以学不会,可以大骂脏话,可以吸烟,可以酗酒。世界上唯一还知道他是梁暮之的人,就是无相了呀。恨得眉目婉转也要直视他做梁暮之,背上人生的十字架。有一次他斜躺在无相床上吸烟,烟雾和烟灰颠倒过来,无相站在门口抱着书像抱婴儿,无声地说:你好残忍。他拿烟雾回:对啊,我就是这么残忍。无相转身就走,小屁股一闪而过,令他微笑。微笑着实是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