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次,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梯,无相没戴眼镜,他因为工作学习的双重压力频频眨眼,无相随手拿起眼镜递给他说没度数的,但是可以防蓝光,戴上会好一点哦。他顺从地戴上,心灵的世界生出一个新的疑问。不是说是很私密的东西吗?我算是与你异体同心了吗?无相。没敢真的问。那部电影他们没看完,在沙发接吻,衣服甩到茶几上带倒水杯,他扑过去抢救无相人高的原文书,哗地搬起来放到椅子上。无相裸身侧躺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他跪在茶几旁用衣服擦拭水痕道:“真像个Superman呀小梁。”全身被一句话蒸熟了。我被你变熟了,我们算很熟吗?
他的毕业作品是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镜头恒长地对准他的脸,或许毕业以后再也不会有哪个镜头会这么专注,如同爱恋般拍摄他。同时难有出头之日。他有在考虑是要进入演艺圈从零做起,还是留校做老师顺便读研。前者飘飘荡荡,后者平静无波。他不知道该选哪种,依照他的经济条件来说,或许后者更好,不必那么辛苦地打几份工,只需要做好份内的工作即可,而且稳定的工作是不是一段感情的必需品呢?
无相跟梁暮之聊过未来的计划,他要读研,读博,然后继续研究宇宙。说不定能够观测到边际的下一颗行星,然后对冥王星说你好你好,你不是边界的那一个噜。还有什么呢?梁暮之觉得宇宙是一个飘渺的概念,总是忘记无相对宇宙的表达。他记得的部分全和他们的现在未来有关,至于什么宇宙大爆炸挥洒出什么什么凝实成什么,拥抱什么,构成什么,坍缩什么,全部忘得一干二净。无相说他生出来就两种本事,第一种是表演,第二种是生活。梁暮之对他说其实我一开始连表演都做不好,只是你没有看见过。无相不甚在意,笑眼弯弯地回:你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生活,都得从抬头,翻身,坐,爬,站,走,跑开始。就像宇宙的开始一样。你每次将宇宙我就自动在脑袋里形成一幅特别特别刻板标准的宇宙的图片。你说玫瑰星云的时候,我就以为那是一朵玫瑰。
短片快杀青时无相来看他拍摄,认真地凝视监视器里的梁暮之的脸。跟平常看起来不一样耶。耶。粼粼的你的脸,忍不住学你说话。真的耶。你察觉到了,眼光挥动着彩色的翅膀飞进我的身体管道,涌动不休不止,无法阻止它进入也无法阻止另一部分出来。所以,梁暮之跑到一旁吐了。在心里问:无相,你会爱我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无相来到他的身边,拿浅蓝色的手帕擦拭梁暮之的脸,问:你还好吗?过去时光的复现。于是他如那天一般痛苦流涕。无相环着他,任由他哭湿自己的肩膀,拿自己的衣服擦眼泪鼻涕,温柔善良的口吻像是诵念圣歌:别怕,哭吧,你做得很好了,可以哭的。他哭完擦干净脸,平复心情后继续拍摄,无相没看太久,到时间便回学院上课,他是从来不逃课的。
这部短片获了奖,拿到优秀毕业作品,也拿到保研名额。他在最后一场班级聚会喝了许多酒,还没结束聚会就躲进厕所吐了三四次。所有人都在说漂亮话,前程、未来、感情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班长宣布将在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和恋爱多年的女友结婚。他听见结婚抬起头看班长,不算特别有名气,但至少有戏约,外形上算得上不错。跟老师关系也好,有什么戏在招演员他总是第一个知道的。真是前程无量。他和谁的关系都一般,没有熟过,他想到熟,想到结婚,想到无相,冲进厕所,刚关上门就吐了。不需要他做呕的动作,透明的液体像瀑布那般喷涌。他对自己说,不能再喝了,我得回家。他回到包间,找到纸团似的背包,看似清醒的离开。风一吹,片名便从某处升起,看不清楚是什么片名,一直晃一直晃,晃到他走入无相的房间,摔进沙发,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无相蹲在他身边摸着他的脸问:怎么喝成这样?都快被酒精毒死了。
无相,无相。嗯哼,小梁叫我干吗?无相双手按在膝盖前,像匹小马一样歪头凝视梁暮之的脸孔,红通通的苹果小脸。苹果结了霜,泪泛泛地问: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你可以爱我吗?我什么都能给你。你爱我好不好。无相,爱我吧。无相耙梳梁暮之的发,因剪得太短而略有些扎手,他的表情很静,因此看不穿他的心。他擦拭梁暮之的泪水,吻梁暮之的眼睛,怜惜地说:怎么哭得这么惨呀宝贝?你不爱我,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或者爱我,我是你排遣寂寞的玩具吗。你也没说过呀小梁。我爱你啊,我一开始就爱你啊,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爱你了,我不一定比其他人更爱你,但我真的爱你。我不想和你分开。无相亲吻他的嘴唇,尝到悲伤的味道,唉了好大一声,扳起他的脸说:谁和你说我们会分开的?不要再哭了,看看这脸,小可怜见的。梁暮之拿手背擦眼,无相欸一声,制止了,蓝手帕轻轻按上他的眼睛,有柔顺剂的香气。他问:真的吗?真的不会分开吗?你爱我吗?无相的口吻柔软如鹅绒:嗯。爱你。梁暮之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爱我?爱我哪些部分?你是不是骗我的?全世界我最好骗。
无相伏在他的肩头笑,拿一只眼睛看他:你的确很好骗,但是现在没有骗你。爱你有点笨笨的但是很坚定,爱你为尽力生活奔跑的表情,爱你毅然决然,也爱你茫然无措。爱你对所有譬喻的不敏感却对表演和情感无师自通。还不够爱你吗?小梁。梁暮之哭着回: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无相吃吃地笑:天呐,你也没告诉我爱我吧。给你写的便笺,你没看见吗?根本就没有便笺。有。他们第一个夜晚以后,无相写了一张便利贴黏在梁暮之脸上,上面写着:“今天就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喽,小梁。”它像迎接秋天的树叶那样掉下来了,但没有腐化消失。
无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呢?梁暮之,不仅仅在戏剧学院有名的学生,在无相的学院也是大名鼎鼎。无相第一次看见他的脸是在学校的表白墙,非常荒诞的一个投稿:捞捞这个帅哥,经常看见他,想加联系方式。梁暮之说他在无相还没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他了,不,并不是这样。他早于梁暮之认识他就是认识梁暮之了。许多人在那篇帖子下面留言。梁暮之的名字明确地出现,关于他的传闻同时跳进网路。浪荡轻浮,私生活混乱等等等等,他不在乎,或许说是不在乎别人的语言中的梁暮之的形象如何。他在乎的是梁暮之本身,梁暮之是和宇宙一样让他好奇,使他想要探索的人。
他在没课的时候常常去戏剧学院尝试偶遇梁暮之,找到梁暮之很容易。梁暮之是整个戏剧学院里最醒目的一部分。他总是能够看见梁暮之急匆匆地奔走于校内校外,急到神色茫茫,生存已经大于生活的气味隔着一个平原也能闻见。他一见到他就知道了,轻浮浪荡是假的,狼狈是真的。他去过他兼职的酒吧,见过他卖酒的样子,见过他在厕所悄悄吐了之后要哭不哭的表情,见过他在课上拘谨恐慌的肢体。他看得出来,梁暮之是有表演才能的人,只是太容易受心境影响,痛苦时容易强烈地否定自己,看不见自己才是站在这间教室里无论外形,天赋最好的那个。
他等待很久才找到接触梁暮之的机会,一个梁暮之完全失去自控自尊的夜晚,他以一个没有非分之想的身份跳入梁暮之的生命之湖。你好你好,梁暮之,你开始记住我了吗?无相对自己的外形有信心,或者说是对梁暮之的处境很有信心。所有人在痛苦的岁月里都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一个投放所有爱恨的角落,不论是尖刺还是眼泪,均能够使人恢复生活,脱离痛苦。他露面以确认梁暮之对他产生欲望,产生好奇,眼睛眨动的瞬间是相机聚焦后咔擦的声音。确认你,爱上我了。哪怕爱上我的虚拟的形象也足够让你开始尝试认识我,诠释我,理解我,照顾我。梁暮之是很有责任感的人,责任感的意思是爱上就愿意承担一切大小责任。无相费尽心力,才成为他的短片的一部分,才把梁暮之带回自己的家。世界上大多数偶然,除了天定就是人定,只有梁暮之以为真的是缘分,真是上天怜惜他。
大学毕业以后,梁暮之没选择留校,大约是因为他们俩出门约会时,看到一枚戒指,切割成方形的粉钻,在橱窗里闪烁着火彩。钻石是一段从河流中截取的固体。他随口说喜欢这个,像玫瑰星云。梁暮之便鼓起勇气进去问了,导购真实诚恳地告诉他,这一枚戒指,七千万,很划算,因为是一件珍贵的孤品。他小心地拿在手里观看,此时,这颗小小的粉钻就是梁暮之坍缩后的宇宙。
无相抚摸戒面,甚无所谓地说颜色很漂亮,但即便是孤品也只是粉石头而已。梁暮之笑了下,慎重地还给导购,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见它。梁暮之想要它,想要七千万的孤品,想要玫瑰星云出现在无相的手指上。做一辈子老师,是买不起它的,他要做演员。他对无相说,我要做演员,我会是电影的主角,我会理解你的宇宙。无相掬两次梁暮之的脸颊,笑容是青色的雨林:没错,去做演员吧。
那天,他们买了一台相机,无相拿在手里拍摄拥挤的小家,拍摄梁暮之的眼睛,嘴巴,黄皮肤,粗眉毛,还有赤裸的身体,锁骨。镜头轻微摇晃,无相后退,后退,后退,背抵住墙面,梁暮之蹲在厕所门边搓洗弄脏的毛毯,看见无相在拍,问:你在拍我们的生活吗?无相答:在拍手摇电影啦,我的男主角。梁暮之深深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