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他深刻地反思和众多女人男人之间的关系,领会轻浮浪荡与真挚可靠两组完全相悖的标签同时出现在他身上的缘故,翻江倒海地吐了。月光给他镀了一层冷色的膜。他把自己的脸从呕吐物前捞起,像是捞起混乱毁灭已久的精神世界。他不能够理解他自己,不理解为什么决定念表演系,不理解为什么会相信一个老得发皱的男人一句肤浅到只有皮相的夸赞——你长得真有巨星范儿。真正进入表演系以后他看着一浪一浪走进教室的男人女人,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身段,他们把什么图案和版型都没有的短袖穿得像秀款,脖颈把脸端出来,色香味俱全。四肢释放天性,柔软曲折的身体比绸缎更具有波光的形态。
他们在课上依照老师的口令幻化成不同的动物、角色,每一秒钟他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老头,看着他们说——你长得真有巨星范儿。如果他是拿着勺子要品尝的那个人就好了,可惜他是同一张桌子上的菜肴。老师口中最最没有天赋的同学都要胜他一筹,贵他一厘。老师谈到他总是沉默,沉默,沉默,对他无话可说。他真的很想问,老师,我有那么差的话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没有时间问,读表演系真是他这一辈子做过最荒唐的决定,每一天都在为学费生活费奔波,几乎没有他没做过的兼职。除了上课,他一点别的时间都没有。
有段时间,他在酒吧里做兼职,卖酒能怎么个卖法,以卖肉为幌子卖呗,管你是姐姐还是哥哥,愿意买酒就可以搂一搂,亲一亲,摸一摸,更进一步他没做过。他总觉得能为了钱做到那一步,这辈子就到头了。他诸多的流言蜚语几乎全是那段时间里冒出来的,最夸张的一条谣言说他在酒吧里脱光衣服任人抚摸。这条谣言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差点想跪下来解释——大哥,那是酒吧,不是农场,他是卖酒,不是卖屁股。梁暮之没能做到那种地步好吗?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时间解释。
他唯一一次解释是导员找到他,问他传得越来越夸张的谣言是不是真的。这是润色过的说法,事实上,导员对他说的原话是:我不管你到底要怎么样,学校的规章制度你要遵守,别搞出事来抹黑学校。他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他应该哭的,可是他没有心力哭了。重复着不是和没有。导员不乐意听,让他离开了。他马上就走了,离开那样难堪的环境,办公室里的老师、学生眼睛并没有看他,耳朵也在看他。
凌晨,他终于下班,喝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完整地端到马路,塑料袋打着旋路过,然后能使他由衷地说出练习中全部令人牙酸的台词,喜马拉雅山那样高杆的譬喻的人出现了。他在表演班里见多了身体就是海洋的人却是第一次看见身体如同森林的人。他的波浪是树冠被风吹动的那一种,看到他的背影就会感叹自然美学的鬼斧神工,闻见类似绿苔或者柠檬的气味。看见他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张大眼睛像一条从来没吃过饭的狗。把所有赞颂的词语错用给他也不足以形容他,美不胜收所能达到的表达高度不过尔尔。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无相的名字,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近前,衣服被风馁在腰间,已经看不见他穿的什么衣服,后来回忆起来这一幕,梁暮之说你根本没办法注意到他穿了什么衣服,观察在绝对的美丽之前是完全做不到的。他拿出浅蓝色的手帕揩拭梁幕之满是冷汗的脸,他问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你知道在现代工业社会中找到一个老派到还在用手帕的人有多难得吗?你知道那柔软的手心和浅浅的柠檬香味在他脸上打转的瞬间他有多么想要流泪吗?因此他真的在无相的手心里痛哭流涕,等到在宿舍里醒来时,他以为遇见无相是场难以在现实中实现的梦境,他甚至怀疑过那天是不是被人下药才会有如此奇异的幻觉,款款地走过他敏感脆弱的神经,使他能够从床上爬起来,回到课堂里,表演。他开窍了。几乎所有专业课的老师都这样评价他,一个麻木到根本没有指导价值的人忽然能够解放天性,在课上以微小的眼神变化来表现情感的转变。
原本像是背诵课文一般的台词处理转变得自然、清晰、流畅,如同泉眼般具有天然的灵性。拘谨的,桌球般移动的眼睛终于谁也不看,专注于表演本身。老师夸奖他,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你真是开窍了。连续两学期低空飞过的表演课终于拿到高分。他反剪双手站在老师面前,眼泪哗然。他离开教室,站在窗前擦眼泪,这一眼,他看见坐在山樱花树下的无相,仰着脸凝视重瓣樱花,点点粉色落在他的面颊,显得樱花也谄媚,也庸俗。无相忽然笑了,捻下花瓣撒到草坪,柔情地望着草坪上的花瓣吸烟。那时候他们还不熟,还没有到可以吻的地步,梁暮之已在幻想烟气喷洒在他脸上的感受。
无相是隔壁学院天文系的学生,为了躲避情债才来戏剧学院里闲逛。梁暮之问他怎么过的门禁?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直接就进来了,也没人拦我。说完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盖世的大侠的招数,你以为这已经是杀招,实际上他不过是推了你一把。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过。梁暮之一直觉得无相那双绿眼睛里从未有过他,就算他们开始接吻也没差。爱无相的人可以从戏剧学院排队排到三环开外,他是其中一个锡纸兵小人,走路和生活歪歪扭扭。他们真正认识源自于一场期末作业,刚认识时无相叫他“小梁”。按岁数,按级来说他都不应该称呼梁暮之为小梁,但梁暮之无所谓,他愿意叫梁暮之就够金光闪闪了。
梁暮之的期末短片差一个角色,到处发讯息找人来担任第二主角,没想到会把无相找来。他有一种翻越家门前的山坡后发现此山坡是珠穆朗玛峰的诡异感受。知道他美丽,不知道他的表演能力并不弱于专门学了三年的所有学生。你怎么做到的?嗯,无相的脸在精巧的打光之下显出虚构的假象,嘴角的一点点笑意像一粒珍珠,好想替他捏下来,偷偷放进衣兜里永久收藏。做到什么呀?站在镜头前面那么自然,表演那么准确又模糊。无相笑翻了,从一张脸下面翻出另外一张生动的脸目。那一刻,梁暮之就已经想要吻他了。他微微张嘴,目光反复在无相的眼睛和嘴唇之间跳跃,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无相似乎没察觉,似乎是察觉了不在意,总之他将要吻到时像是惊醒,眼光从无相的脸孔错出去,射入摄影机后的人脸上。他一动未动,只有视觉重心的变化。
拍摄结束以后,导演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一眼差点给我吓死,以为你要过来杀了我。他笑笑的打圆场,问真的吗?我都不知道。无相听见了,牵他的耳朵问你真的不知道吗?梁暮之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无相继续说,当时你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吧?是不是觉得他干扰你吻我了呢?是。梁暮之听见自己的回答,稍微张大了眼睛。
他们背离人群吻在一起,在前往无相在校外的家的电梯里吻得像日本手摇电影,双手紧紧地按在无相青春的肉(体)上,脑袋里播放着看过的所有日本电影,他感觉自己把自己的灵魂喊到了无相身体里,自觉矮无相一头。一行行日本片名在变幻,《 回復する傷!》《 生きている!生きている!》《 アラベスク!》《 グライド!》《愛の実験!》,然后是大雨,雾气和难以调和的绿色,镜头倾斜倾斜再倾斜,颤抖——颤抖——颤抖!镜头再也无法平稳下来,他骑在无相的身上竭尽全力地摇,有种血肉喷洒的错觉。无相眯着眼睛,仰头时嘴巴微张,可以看见他的小蓝牙齿和深红的口腔。他躬身吻去,大腿内侧发颤,无相的手抚上他的背,有力地一节节摩挲他的脊背。无相的头发散在枕头,像鸟瞰的河流。他们的喘息和肉(体)蒸出的热气统统飘到天花板,朦胧了整段记忆。梁暮之不断地吻无相的脸,他们的进展太快了,快到没有说话的时间,这一次他是想说的,但生活没给他机会说,在一声额的长音消失以后,他们宿在同一张床上看电影,他没看多久就睡着,醒来时无相去上学了。他错失了询问他们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的机会。他们之间的顺序错乱,只有“你好,我叫无相”“你好,我叫梁暮之”的顺序是正确的,接下来昼夜颠倒地谈话,心动,追求,约会,告白,确认关系全部省略,直接被问候语送到床榻。送到欲望的口中。梁暮之如何能抵抗一个还未认识就爱上的梦境在自己的腹下变成现实呢?
他开始频繁出入无相的小家,基本等于从宿舍搬出,连续三周没回过宿舍。衣服、鞋子、牙刷、水杯、小被、电脑全部和无相的混乱。无相家里垒着一摞一摞人高的书籍,有些是原文书,有些是译本,翻开是宇宙、星系、星云,光年。他对宇宙的知识相当匮乏,谈起宇宙他只能说出“宇宙”“行星”这两个词语。无相每每看见他茫然到显得过分童真的表情时就会笑,就像他不是对宇宙知识匮乏,而是用鞋子舀水来喝。面对无相的笑容,梁暮之并不窘迫,反而觉得如果自己能一直逗笑无相就能算是他的秘密绝招。他们始终没有谈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是错过了那个时机吧,梁暮之再也问不出口了。恐惧于无相对他说,你什么也不是。说话了还好,如果和老师一样,沉默,永无止尽的沉默,那么他的心也将永无止尽地坠落。不问最好,可以不问你爱不爱我就直接假装你爱我,可以假装我不仅仅在表演上开窍,而是在一切生活中开窍,世界围着我打转。
和无相的生活甚匆忙,无相的生活节奏之于其外形完全两样。他是喜欢趴在床上看书、写作业的那种类型,以至于床上总有丝丝缕缕的圆珠笔和书页的气味。他戴眼镜,但在外面从来不戴。他说眼镜是很私密的东西呀,对我来说就是不能给别人的那一部分。不可以试戴,也不可以被别人看见。梁暮之盯着那副银框眼镜,似乎透过光洁的镜面看见一座独属于无相的花园,秋千,树林。他很想进入,但他没有收到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