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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展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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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休日,无相穿蓝雨衣黄雨鞋出门,按照画的地图前去参加梁暮之的武侠剧开机仪式。落好大雨,满世界响着雨落屋檐的嗒嗒声,天边一片惨白发乌,像是天空的一处淤青。那部武侠剧的导演执意要在今天开机,认为今日是难得一见的吉时,无相看未必,或许是某些人事物的吉时,单单不会是剧组的吉时。

横店被水雾拢住,几个泥地场景被浇透,无相踮着脚从泥泞道路走过,有几个剧组借助气象变化正在拍摄空镜头,他看了会儿就溜边离开,来到武侠剧开机仪式现场。一把把花花绿绿的伞像是树木脚边的蘑菇,人们身后拉起一张书写着“龙门秘录”的塑料大海报。不同人轮流到海报前上香,他们给插香的小鼎打了伞,以免香被雨水扑灭。他觉得有意思,趁他们转移注意力悠悠地晃到鼎边戳弄小伞。

“欸,你不要碰。”

一位卷起裤脚露出茂密藤蔓腿毛的工作人员拦住他的手,在他转过脸时仔细辨别了他外形上的真假。导演被他们的声音吸引过来,看清他脸目的瞬间立刻流露出上天怜我的表情,双手合十拜了拜,喃喃着果然吉时果然吉时。梁暮之从不远处跑过来,整副神经绷紧,将无相挡在身后,替他鞠躬道歉。导演直说没事,招手大叫让副导演和编剧过来,三个人把他们围住,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剧本。导演指住无相,像是对他们说:“你,就是你,有没有演过戏?”

“没有。”

无相瞄着他们的脸,看出殷切,转头看梁暮之,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他们对视,梁暮之小声在他耳边说,“剧本里有个角色,本来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删掉了,也是白色的。”

无相明白了,他们以为要放弃的部分现在有概率不用放弃,所以迸发出面色红润的生命气息。

“没有也可以,”一个头发略显稀疏的女子说,“重要的是感觉,他站着不需要演就像是本人了,就算台词不行也可以另外找人后配。”

“远看就很像了,”导演走近几步,梁暮之往旁边让了让,方便他们看清无相的脸,“近看像是本人。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来试试看演戏?”

无相摇头道:“我上午要上班。”

“只要你愿意来,戏都给你排在下午。”

他们尽可能地争取眼前这个崭新的人,不想放弃创作精品的可能性。这个剧本他们打磨了三年多,每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均是故事中重要的一环,他们翻遍了条件合适的演员,总觉得差几分意思,因不愿意将就而决定删除这个角色。现如今,摆在眼前的机会,不可能不要。

“我六月之后有事情要忙。”梁暮之听见六月就别开脸,掩饰真实的情绪波动。导演跟他打包票,说六月之前一定拍完,紧接着双手在胸前比片酬。无相偏头看了看梁暮之的后脑勺,明白他的悲伤,想到共处的时间和未来需要的金钱没先答应,说:“我要考虑一下。”

他拉着梁暮之往旁边走了几步说悄悄话:“你想我答应吗?”

梁暮之小声说:“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当然很高兴,但是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好吗?”

“好。”

无相对导演说可以。梁暮之掉过脸,深深深深地凝视他的脸,他笑,轻批梁暮之的脸颊。他们拉他去找服装试妆拍定妆,几个人围着他说话,有人在打电话拟合同。导演、编剧看到他的妆造就彻底安心,背着手笑吟吟地去召人拍首场戏,先拍了几个空镜头,再拍了一场难度较低的雨戏便收工,开机当日只求吉利。待到梁暮之湿漉漉回剧组还服装时,无相已换了两套造型,没有戴假发,简单扎高马尾,那条蝎尾辫仍然存在。无相穿黑色窄袖交领古装,坐在凳子上任由他们拍相片,闪光灯打亮他。一些小演员来看开机后才确定的“展无许”。梁暮之围着他打转,轻摸他的脸颊,没有化妆。

“怎么了?不好看吗?”

梁暮之摇头:“好看,山山宜古宜今。”

有人因为他这句话笑了,恭维的话自然衔接在笑声后面,他们笑笑地全接下,并不责怪他们打破说话的时机。客套的对话解释之后他俩脸颊紧挨,看着举高的手机讲茄子。没有错,就算下一秒就要死这一秒也要竭尽所能地生活,我们别怕。

他们换回原本的装扮回家,一件雨衣里穿两个人,不倒翁似的摇摇摆摆地走进雨里,走进人群,回到小小的房间,衔着他的发丝伏在地面上一起读剧本。无相把剧本当小说,读完一遍根本不记得自己要饰演的角色是谁,要说什么台词。重读一遍才有结论——展无许是个不谙世事的,从师门离开到尘世历练的年青的孩子。

他和梁暮之所饰演的角色左际中偶然相识,结伴同行,而后认识了男主女主,卷入一桩惊天阴谋并且死在其中。故事内容相对沉闷,但编剧加入许多喜剧的成分,除了生死外尽是笑料。无相觉得单论故事不算特别出彩的故事,梁暮之说精品难得,而且展无许这个角色也算不错的角色啦。无相理所当然地说:“你会拥有很多个精品。”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梁暮之像是卡住,顿了会儿继续说,“你,你爱我吗?”我们都知道,当一个人问你爱我吗?大多数是在说我爱你。无相不够明白这种文字的游戏,脸颊贴近他按在剧本上的手,亲吻他的手背。

“当然爱,最爱。”

梁暮之像一只蜗牛,爬上他的背,希望能有一个过去的自己,撑着伞,穿红雨鞋,裤兜里揣着盐巴寻找蜗牛的自己发现他们,把盐巴撒下,要融化就这样共同融化。无相感受到他拥抱的力度,没有动,任由他抱。

“我们运气很好,居然还会有影片留下,别怕。”

风翻动身边的剧本,哗哗啦就翻到底,人生也这样。雨下到深夜,简单吃过晚饭,梁暮之重振旗鼓,坐在沙发上舔舐大拇指数钱,一部分垒起来打算去银行存到卡里,用于医疗,一部分让无相捏成小团,用于他平常买东西、吃饭、玩耍。他们的钱已经彻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哪部分是我的,干脆浓缩成我们的。

他计算出一个模糊的总数,总数对比起过去的他们来说很多,但对比起有价的药品来说很少,他不确定能不能支持到最后一刻。他很清楚,如果跟无相说,无相就会跟他说算了,这就是最后一刻。一直以来,无相在乎的都是他,跟身体健康关系实在不大。无相看出来他在纠结什么,计算什么,他现在和无相纠结怎么给他过生日是一样的心情,这时候别人说什么“尽力而为”都没有用的。

爱就是给予,给予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断自然,若阻断必然衰亡。因此,无相拿鼻尖去蹭他的鼻尖,温柔地切断他的思考,引他到床上,双手环抱他的肩膀,脑袋搁在他的胸前,来给他讲一个传说中的故事。

“大概在这世界刚刚苏醒了一半的时候,我们的沙玛多来了一场旅行,从世界的嵴梁开始走,为了伟大的理性的信仰去寻找溯卡。”

梁暮之对这些称呼很好奇,和他记忆中常常流传的那种故事与称呼有着巨大的区别:“溯卡是什么?还有沙玛多。”

无相告诉他沙玛多是所有植物的名字,是他们的神明的一种称呼,代表着植物的力量。溯卡是海洋,也是所有鱼的名字,所有我们不知道的鱼都叫溯卡,也代表了黑暗力量。梁暮之问,海洋为什么是黑暗力量?无相说光明与黑暗,如同陆地与海洋,皆为自然力量的同时完全相反。虽然人类喜欢把一切罪恶、正义的反面总结为黑暗,但是这是附加的概念,而不是本真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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