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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关于幸福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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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们散去,他们也手托手离开广场回家去,小声地和对方说着话。梁暮之想知道他怎么变出长枪的。无相也不是很懂,模模糊糊地告诉他是他们这一条血脉里极少数获得喜爱的一个,所以三山会给他怎样的力量,他也不知道,既然二哥说是命里带的,那就是命里带的。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可以和梁暮之说说有关命运的事情,梁暮之看起来非常好奇他的家族。决定要说,就说出来。

梁暮之聚精会神地倾听,眼睛里倒映着这世上的种种。他们的家族历史悠久,具体是哪一脉的后代他并不知道,只知道是从广北迁徙到三山的。那时候三山属于家族的一条支脉的私有财产,主家过来不知怎么的就在三山落根。家族因国家形势变动逐渐衰落,富有惯了的家族不能接受衰败,因此求仙问卜,好不容易得到仙人指点,走上改天换地的道路——修行。家族中许多人尝试过修行,可是怎么都没有效用。

直到一代出生,一代并非刻意培育的畸形儿。一代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虽然那时候表亲结婚也并不是问题。生出畸形儿后只当是上天惩罚,对于森林的变化,他们观察到却未当一回事。直到浚慈开始学习修行。她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法术在她身上根本是理所当然式的呈现,进一步发现了她出口成真的能力。所有人在这时候把目光放到浚慈的双胞胎弟弟,浚酉身上,如果她是出口成真,那你是什么?可是浚酉并不具备明显外化的能力。

因此生了第三个孩子,浚川,她可以遥视,大约是能够看见其他地点发生的事情。一代是充满奇幻色彩和悲剧的一代,浚慈死亡,家族荣光无望,浚酉被卖,浚川逃走。族人们疯魔了,非要再造一代的辉煌,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畸形儿,他们说孩子才是未来,一定要有孩子。这些孩子们一个个地早早死去,直到今天,直到无相这一代,第六代。

“我的能力是预知未来。”

无相看着梁暮之的脸,比我的脸更神话的故事出现了,你要相信吗?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梁暮之感到难以相信,但仍然愿意相信,挑拣比较轻松地角度插入话题:“所以你说我不能成为大演员不是算,而其实是预言吗?”

“不,那是算,预言更残酷,如果那是预言我就怎么都帮不到你,你只能认命。”

测算和预言是两个概念,测算意味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你可能很大概率不会成为大演员,你很大概率会在商业上大放异彩,很大概率意味着如果你为那百分之一的概率前进而又有人帮助你,你是有可能达成的。而预言,是必须要且一定会发生的事情。预言是死刑的一种,和死本身的概念是等同的。你一定会死,你一定不会成为大演员。这样的句式,就算死十个无相,你也只能接受失败。

“你帮了我?”梁暮之捉住重点,他就知道,那样的好运不会就这么浅显地掉到他身上。他从来是最最倒霉的那种人,怎么可能在出演了电影的基础上连续不断地得到如此多的机遇。他原本不愿意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像故事的桥段,可是他否认的同时脑袋里浮现凉凉的,浚酉拿出长枪的一幕以及他过分年轻的脸目。这些并不是魔术或者谎言可以说明的。

梁暮之问:“改换命运要付出什么呢?付出我的就好了,不要付出你的。病是因为我吗?”

无相没答,打开门,一前一后拥堵在客厅,关上门发出嘭的声响。梁暮之重复了一遍,变成肯定句的口吻。无相摘掉眼镜,歪在沙发凝视梁暮之,想要答案的梁暮之,放柔声音想继续问他。他抚摸梁暮之的脸,看见在他脸上的问题,知道是哀伤。

“我病不是因为你,是注定的生命的结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了。所以不是为你而死,也不是因你而死。”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是从别的地方飘来,以球形闪电的姿态梭入小房间。

“什么?什么?”梁暮之茫然地缓缓转动眼瞳,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来理解语言,他突然不认识从小拥在怀里的字词了。

“今年六月我就十八岁了,十八岁是我五岁时预言的我的死期。”无相看见他的脸目大地震,一寸寸地开裂,坍塌,雨水冲刷着废墟的每一部分。梁暮之看着他,短短的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六月就死,现在已经是三月,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那么短。他们相遇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就要分开吗?不是暂时分开而是永远分开?

“不要,无相,不要,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梁暮之抱紧他,眼泪浸湿他的皮肤,让他也想哭了,伏在梁暮之的发间掉泪。不是为死亡,而是为梁暮之的痛苦与哀恸。

“你一直很勇敢,很会生活。不要害怕,我们不是约好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吗?还没发生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我们谁也不清楚,别哭,别哭。”

无相看见被他藏在床底的木盒和装蛇牙的糖果盒,那些都是二哥给他,他又给梁暮之的。梁暮之抬不起头,因为他压住他。他想说不相信你这么年轻,老天还要收你走。可是老天要收谁走,再年轻又能怎样?大把大把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坐在家里什么也没做仍然死。更何况无相病了,病得很重。

“山山,不要放弃我们的家,不要放弃我,我会接受一切条件,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痛苦不堪地哀求道。

“梁暮之,”无相掬起他的脸,他们对视,两张泪脸,“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明白吗?所以不要怕,我不会放弃你,我可以许诺永远永远爱你,不是这一辈子的事情,是永远。”

“不是这个问题,是不要死。我不是非要爱不可的,我只要你健康幸福。”

“我现在就很幸福,不要哭了。”

无相吻他,无相很快乐。无相许诺转世一定再找到梁暮之,爱梁暮之,伟大友谊很好,伟大友谊之下的爱情也好,血脉亲人更好,任何身份都爱梁暮之。所以不要再哭了,继续生活吧。梁暮之哭的话,我在哪里都一定很痛。梁暮之闭上双眼。梁暮之感受到太多语言的锋利了。自勇敢面对祖母死亡,勇敢面对父母离婚,勇敢逃脱父亲的家庭之后,勇敢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永远分别。这命运待梁暮之一点都不好。

他们直到凌晨才精疲力尽地睡去,蓝色的梁暮之逐渐染成浅绿色。无相没有睡着,躺卧在他身边,拿发梢搔他的脸颊,听他的呼吸,仍然像在哭似的。对于死,无论他怎么说,都像是辩解,想跟他说,夏天过去了,秋天就来了,然而然而。

天光了,生活的闹钟滴滴作响,他们习惯性地起床,一个在厕所洗漱,一个在厨房蒸早饭,齐齐地坐在圆桌旁吃饭时对视有种不可说的荒诞感。昨夜像是一场充满铅墨气味的梦境,但肿痛的双眼又在提醒着他们,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梁暮之带着感伤的心情和他走到分别的路口,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分开,那时候没想过,分别的威力如此大。

他们拉着手,面对面站着。梁暮之一撇嘴,无相就知道他要哭,立刻捂住他的眼睛说:“不要再哭了,给我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梁暮之擦脸,努力重振旗鼓:“你跟我讲那么残忍的事情居然还不允许我哭,你怎么这么霸道。”

无相解释道:“你一直哭的话会缺水的,眼睛也会很难过,之后还要上镜。”

梁暮之只笑了一秒钟,接着继续在他手心里哭,基于要把他的手心变成海峡的决心。无相哄他好一会儿,他抬起脸,拿袖口擦眼泪。此时才能看出来他们都只是刚踏入社会的幼子,离成熟还很远,很远却已经在风雨之中。无相从他衣兜里找出手帕帮他擦,温柔的语言扑洒在他湿漉漉的脸颊。

不要怕梁暮之,人是在这个世界反复死亡反复出生的生物,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你,找寻你。不要频繁地哭,如果一定要,哭完之后要变开心。他们用力拥抱对方,然后分别,笔直地走向无可逃避的生活。他回头看了一眼无相,和以前没差别,挑树荫走,轻盈得像不知道确定的死。梁暮之在内心虔诚地祈祷:不要发生那种预言,让无相错一次就好,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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