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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宗教与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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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了,春天像是提着花篮的孩子乍着双臂在世界奔跑,不再下雪,不再刮起寒风,世界除人以外的所有苏醒的苏醒,嬉戏的嬉戏。人们在自然里不过可有可无的点缀。

他每个季节都喜欢,最喜欢的是夏天,夏天是生长的季节,流下眼泪长出嫩芽。但离夏天还很远。春天是寒冷的尾巴,无相穿得稍微单薄些,梁暮之就大叫:会感冒的!换季最容易生病了。结果一个月内感冒两次的是梁暮之,可能是因为梁暮之见到他呕血后心理压力倍增,在想办法带他去医院去看医生。

他以自己生病为理由哄无相跟他一起去做全身体检,无相听到这个理由时就知道那天晚上,梁暮之不是做噩梦了,是看见噩梦了。他装作不知道顺着梁暮之的意思去医院检查。他只是没想到,迈进了医院的大门就被告知需要住院,从外部到内部统统捡出来检查一遍。梁暮之不在乎花多少钱,就算花二十万他也敢花,二十万就能买一条命,多划算。医生的表情一直很严肃,看片子和报告的两条眉毛快皱成一条。每每谈到病情,无相就会被支到诊室外面,医生单独和梁暮之谈,单独谈的意思就是病人的病情已经到了不适宜再听到诊断的时刻。

医学是一种诊断、处理、康复的主动过程。而人体太复杂了,病情变化反复无常,一旦病情复杂反复就很难处理,很难处理就意味着结局未知,小小的未知就可以导向大大的已知:死亡。医生跟梁暮之强调他的病情有多么复杂,多么棘手,寻常病人得一种就已经是巨大的风险,他是非常多种病症的重合。看起来只有咯血一种表现,是因为出血点的位置特殊,其他的也在同步发展。只能先处理最表象的症状,可能需要经历非常多场手术,而且即便能进行多次手术,风险仍然非常巨大。可能需要家属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跑一趟医院的结果居然是确定了“可能失明”是最轻的症状。无相躺在病床上等待梁暮之回来,在消毒水、药、血、尿粪的气味中明确地捕捉到小台芒。梁暮之难过到完全没有办法面对他,所以先去厕所洗脸才回到他身边,坐在床边说过两天要做一场手术,可以吗?没明白手术的概念,但没关系。

“可以。”

梁暮之握着他的手说:“你会没事的,山山。你是像山脉那样强壮的孩子。”

无相看着他的脸,因为感冒而白纸似的脸,两颗黑宝石的眼睛水润、哀痛。他点头,没所谓地笑了下说:“阿梁,没关系的,我们要勇敢。”

梁暮之点头,抹了把眼睛说:“勇敢坚强,没问题的。”

无相觉得他可爱,笑容更深似的。在等待手术的时间,他不间断地输液,没见过的仪器连接他的身体,他很好奇,想要抚摸。隔壁床的阿姨告诉他不要碰,医院的仪器都很贵,碰坏了不好赔偿。他便不再碰。梁暮之有时候在医院,有时间不在,无相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不过也猜得到,多半是怕钱不够,工作或者借钱去了。好几次他赶到医院,坐下没有五分钟就歪着身体,仰着脑袋睡着。他太累了,几乎无意识地掉眼泪。非常难过并不足以形容他的状态,更类似于,活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剖出整副器官。

手术开始前,陈若云和刘姮娥来探望他,梁暮之睡着,他在看书。她们提着些许水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无相先是笑,然后抿了抿嘴,不太知晓如何是好的神色。她们像寻常朋友那样关心他,询问身体的情况,手术的日期之类的。无相对病情一无所知,笑眯眯地说没什么问题,等我出院了就回来上班。她们答好呀好呀,等你回来。她们没待太久,不想打扰他们休息,很明白梁暮之的状态和心情。家人朋友生病,最为火烧的就是忙前忙的那个人。梁暮之十八岁了,仍然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梁暮之猛然惊醒,胸膛起伏得厉害,先抬头看了眼输液瓶,再看无相:“对不起。”

无相翻了一页,摸了摸他的脸,摇头说:“你太累了,再睡会儿好吗?你病也没好全。”

梁暮之贴着他的手心,闭上了眼睛,奶母似的手心。早上八点多,手术正式开始,一切文件交给医院,生命交给医生。梁暮之坐在手术室外等待,不自觉地流泪。他在此刻觉得高估了自己的坚韧性,他在这些事情上很脆弱,做的准备还不够多。命运无情地冲来时他是一个漂浮在洪水中的,世界上最普通的人类。命运要他死太容易了,要摧毁他的精神,收回他珍视的一切根本就是翻覆手的事情。

晚上八点左右,手术正式结束,无相被推回病房,医生向他陈述病情。手术很顺利,但是接下来是一条很长很坎坷的路。梁暮之交握双手,鞠躬感谢医生,返回病房去看无相。还没有醒来,睡着的样子活生生的。两周后,无相再次进行检查,医生叫走梁暮之谈话。无相躲在门外偷听。医生说,他的情况比我们预计的还要糟糕,接下来的治疗手段可能意义不是很大。

梁暮之急切地说:“就算意义不大还是要治,钱不是问题,我们要治的。”

医生顿了顿,接下来他说的话和表情,梁暮之毕生难忘。医生表情复杂地凝视梁暮之说:“国外有一款药,愿意的话可以试一试。”

梁暮之说可以——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六十五万一支。”

梁暮之愣了一秒,然后含泪笑了,起身说谢谢医生,我们考虑一下。他们一起离开了医院,无相挽着他的手臂,他看着无相脚下,怕无相摔倒。关于钱的事情一言不发。无相想说阿梁,不要那么在意,死也没什么,就算死也在等待你,陪伴你,凝视你。但是看见他的脸说不出来。无相看见有花瓣掉到梁暮之发间,捻下来吃掉说:“阿梁,春天来了耶。”

他抬起头,看见新生的花朵,大哭。

过了两天,梁暮之和无相搭公车去往镜台寺。当医疗失去作用的时候,宗教成为情感的出口。镜台寺是洱市最为有名的寺院,许多人讲它灵,能够实现许多愿望,以种种难以预料的形式。有些人为表示虔诚,从镜台寺脚边的长楼梯一路叩拜上来,在雕梁画柱的房间里,伏在蒲团上,对低眉的菩萨、佛祖祈愿。它们坐在高于人群的位置上谈众生平等,谈生死轮回。每个不同的房间挂着大师题字的牌匾,住着不同的神明,求姻缘、仕途、学业、生死、苦难在完全不同的房间。最大的一间外挂着古朴的牌匾,草书的“缘起性空”,高高的门槛上坐着休息的人,有的坐在石板上,出于某种观念的心情并不坐在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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