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有修行者如无修行者的寺院,许多建筑的瓦顶生着绿苔由它去生,墙面木板掉漆老化也由它去。寺院中生长着几棵未经修饰、干预的古树,枝丫扭转伸展,扩宽,每根分支上覆盖了一层绿苔,仿佛绿皮,与薄雾、瓦顶相互印照。穿过这几棵古树,再往里走,登上阶梯,满壁雕刻着诸神菩萨,或怒目或慈悲,人在其中甚渺小。穿过诸神菩萨便见数棵蓝花楹与红木棉,不是它开花的季节因此未能体悟到“西天的云彩”景象的美丽。
无相抚摸着石壁,部分衣袖、面部生了青苔,没有清理过,入手湿滑清新,土腥气与植物根茎结合得极好。他有种毛孔在呼吸的感受,喜悦地用剩余的感官感受,观察这间寺院的一切。他喜欢镜台寺,自然、沉静、包容、慈悲,走进来仿佛看见真的仙子、佛陀,每个灵性十足的神灵抚摸他的头顶,怜惜他的痛苦,他觉得没有那么痛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的。梁暮之领会不到,只在乎镜台寺到底灵不灵这件事。
人人讲镜台寺灵,有多灵?跪在那样大的佛龛面前就可以许下有关生死的愿望了吗?就算它们真的听得见,凭什么要施以援手呢?为了香火?为了还愿?为了信仰?缘起性空,缘起性空。梁暮之伏在佛前哭了,许诺了这一世、下一世付出随便什么只要能交换无相的生命,幸福。无相明白他不想被自己知道在哭,所以装作不知道,斜坐在蒲团上仰视它,脸目自然流露出一种空白,面对真正的非民俗意义的宗教产生的苍白和懵懂不足以填补他的灵性。
“这是你给我们的考验吗?”殿内只有他的年轻清亮的声音,梁暮之擦干眼泪靠到无相身边,和他用同样的视角仰视佛祖。许久,无相偏过脸对梁暮之笑说:“原来是考验。”
“考验我们什么呢?”
“对世界的认识,或者说了悟。”
“它们要我们了悟什么呢?”
“真理,也是一种本质,”他笑着拉梁暮之站起来,往外走,“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就讲这个。那个牌匾上写的‘缘起性空’也是一样的,自性本空,因缘聚合。”
梁暮之朦朦胧胧地懂得了一些,是情感上的懂得不是智慧的懂得,情感的懂比其他的难得。他们离开镜台寺,“一切”曾经没有,将来也会没有。梁暮之的心整体地漂浮,蹲下身背无相下山才能稳定在地面。他把脸搁在梁暮之肩上,笑容流淌:“我还以为你背不动呢?”
“背不动就应该锻炼身体了。”他们想起梁暮之把他抱来抱去的许多场景,忘记悲伤,忘记分离地笑了。天边是柔软的云彩,耳畔是人们说话、鸟兽鸣叫的声音,你的身体里的所有统统流淌到我的身体中。别怕,别怕,我们会在生命的另一角相见。在山脚下让无相落地。
梁暮之的衣服汗湿了,不觉得疲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搂着无相,贴住他的脸颊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好吗?就当是为了我,如果到最后也没用,我会接受的,好吗?”
无相看着他,他的表情像是要把生命的存钱罐整个砸碎。无相拿手背冰他脸颊,回:“好,就到最后一刻,你要接受,要勇敢。”
“我会的,我会的。”
他们忽然笑了,手托手回家。
这时候,他们对死建立起勇敢的胸怀,努力尝试拥抱,尝试无伤地走出挫折。他们没有料到会死得那样惨烈,那样残忍,那样不容置疑。他们在今天建立起的勇敢彻底粉碎了,摧毁一个人的意志竟然如此简单,如此轻松,原来这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不需要视觉的。无相回到素心豆花店工作,每天吃许多药,抓在手里不小心些就会有几颗逃跑。店里的阿姨们关心他,他都说很快就要好了,吃完药就好了。她们愿意相信不够真实的假话,算是一种期望。
一切恢复到从前的生活,又好像没有,梁暮之对剧本的专注性彻底降低了,思考着选择的问题。六十五万像是一团雷火,残酷无情地扑入他的精神世界。他有的时候看起来像战败国,被现代社会的需要烧杀抢掠,又不得不站起来革命。他去找了妈妈,站在她家的门前迟迟没有敲门。他是去借钱的,借是很没有尊严的一件事,他可以没有尊严,可是梁奉延会借给他吗?六十五万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零头,一支药。他看见她的脸,说出妈妈两个字以后看见妈妈身后的陌生男人抱着妹妹,立刻落荒而逃了。他不能跟妈妈借钱,只能跟真正有钱的人借。真正有钱的人。
他联系谭谢,在电话里说借钱的事情。谭谢问发生什么事?他深呼吸,隔了许久才说:“无相生病了。”
谭谢顿了顿,答:“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谢谢,我会写欠条给你的。”
谭谢想说不用,没说出口,不想在这一刻打碎梁暮之残存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