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戏定在周四,还有两天,剧本的片段已交给他,篇幅不长,但涉及的情节和内容很多,他一直写,解读或者思考。无相被他拉去听他分析,讲述,表演,心事重重的脸被破解。他看完最终的表演,异常肯定地说:“一定会选你,一定。”和学习过的油嘴滑舌不同的语言结构,这是真的。
梁暮之不好意思地笑:“是哄我吗?”
无相坐在矮几边枕着自己一侧肩膀,单手撑着矮几,笑看他道:“不是,唯一的问题是,你好像不会‘打’。”
武侠剧不能不打,男三偏偏是从小学武,枪法出神入化,在江湖中有几分名气。梁暮之完全不会,他的“打”和武术意义的“打”是两个概念。梁暮之也担心这个,即便有武指,有替身,他不会就是不会嘛,不会就会心虚。心虚往往就对表演不准确,不自然。无相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到矮几上,快要碰到灯。他让他小心点,一会儿撞到脑袋。
“我来教你两招,应付他们肯定没问题。”
梁暮之想起他们在河边追逐的夜晚,说:“好啊。”
他让梁暮之全力推他,梁暮之不肯,怕把他推倒受伤。他眼一横,梁暮之立刻来推,没用多少力气,没推动,再加力气,还是推不动。
“怎么做到的?”
你像是真的武林高手,没说出口,像中二病会说的话。
“有准备就不会倒,没准备才会倒。”他们默契地想起无相被单丰禾扑倒的场面,对视一眼笑了,“一般大家的重心都会放低,这样才不会随便倒,和别人打,倒下是大忌,因为会被打肚子和胸口,被打中就起不来了。”
无相带他找重心降低的感受,学不会招式至少能做出那个架势。他学无相走路的姿势,平稳如飘飘。练一个钟就有样子,不过招不知道是假的。无相看了会儿,猛地出手偷袭,他找到那一丝感觉,竟然躲开,虽然下一秒就被无相扑倒,压在胯(下),无相的拳头就在眼前,没有打下来,用蜷曲的食指与中指夹了下他的鼻子。
“躲第一下就要逃,因为对方一定会追。小笨蛋。”无相说。他不服气,两个人扭成一团,称不上打,是挠,是闹,笑声蒸腾滚滚,笑完就吻了。无相骑他身上躬身捧着对方的脸吻。他们无限快乐地笑了,知道是痛苦换来的快乐,更要尽兴。
两天后,梁暮之信心满满地去试镜,和平常的试镜没有差别,拍照,表演,回答问题。结果却是好结果,他的运气真的变好似的,一个个机会主动地跳到他手心。他想要告诉无相这个好消息,飞跑回去,却在小区门口被一个女人叫住。是梁奉延,是妈妈。他刹住脚,不可能忽视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他们面对面站着,她开口了:“阿梁,怎么跑这么急?”就像他们从未吵过架。
梁暮之低着头,说:“着急回家,你怎么过来了?”
她露出被刺伤的表情,用力抿了一下唇:“过来看看你。”
梁暮之眉头紧皱,说了过来必须问他,为什么当耳旁风,没有说,说出来又要吵架。她说:我跟他商量过了——他是那个他。梁暮之打断她,内心痛苦而声音冷漠:“你不要逼我搬家,不要逼我指责你在我成长过程中犯下的种种错误,我要回家了,你回家吧。如果你下次要过来提前跟我联系,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小时候天天等你的小孩了。”
梁暮之不想吵架,暂时也不想面对她,丢下她跑走。三步并两步地上楼,家里有说话的声音。拉开门看见无相被两个女生围着,白脸孔涂抹颜色,蓝色眼影,粉色腮红,红色嘴唇,头发编得复杂而精致,活像个青葱的小女孩。不禁做以下联想——如果无相真的是小女孩,他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勇气邀请同住,告白,宣布要结婚。因为对女孩来说,婚姻是下下策。
他没进门,倚靠着门框,表演大受冲击的状态,双手压在胸口,闭上双眼说:“天啊,我们山山变成芭比娃娃了。”满屋长出轰轰烈烈的烂漫的山芙蓉似的。
“别听他乱说,非常好看的。”单丰禾哼了声,跟栾文华交换肯定的眼神,肯定妆容和编发的成功,最时尚最潮流的装扮就是如此。无相本来不肯涂,觉得很奇怪,结果单丰禾亮出录取的照片,立刻妥协了,就当是一场游戏。对时尚流行,审美取向的探索和领悟。无相噘着嘴问梁暮之好不好看,他笑得像是要把身体里的马达倒到地面。
拉上门,走近无相,跪坐在矮几旁说:“我对化妆一窍不通,我可能见惯了平常的你,现在只觉得很奇怪。”单丰禾抢话道:这就叫没有品味。说完她们齐齐地掉过脸看梁暮之,化着类似的妆容,她们完全是生命美学的一种体现,像是摇过才打开的可乐。
他反击:“你们三个像是俄罗斯套娃,越小的越模糊,越奇怪。”
她们膝行,无相读懂了动作,跟着摁倒梁暮之让她们化,单丰禾一面化一面说:现在你是最小的那个套娃了,你最奇怪!梁暮之抵抗不了三双手,只得认命让她们化,坐起来就是最奇怪的梁暮之。她们全部笑翻,无相坐在矮几,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因不适应口红而微微噘着嘴,认真地说:“你画这个真的好难看。”
她们听了笑得更响,梁暮之哎哟两声,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拓印上的色彩,跟着笑开了。笑完,他们顶着妆容伏在地上玩大富翁,难得玩上四个人的,无相兴致勃勃地首个破产,想要耍赖,扑梁暮之,想起她们还在没有说出耍赖的话,安静地看她们和梁暮之角逐,梁暮之看他一眼没说话。最终大赢家是栾文华,大叫着抱紧单丰禾。由赢家举手机合照,说茄子时每个人脸上的笑俱真心。
他们玩到接近晚饭,依依不舍地离别,跟他们说留了半瓶卸妆水洗脸。他们没先去卸妆,定定地看着对方,梁暮之开口了:“到咱俩玩了,我让你三个地皮,可以耍一次赖皮。”
无相立刻笑着亲他脸,留下口红印。梁暮之摸着脸,拉着无相亲好多次,口红全沾到他脸上。他不在意,朗声说:“开始游戏吧!”
他从来没在这场游戏里赢,约好可以耍赖就耍赖,不可以耍赖就重新再来。他喜欢这个游戏,像是真的去了那些地方。梁暮之有心情的时候会和他讲看到的有关这些地点的故事,他不在乎是真的还是假的。在乎的是听到的瞬间的感受,感受才是真的重要。我珍贵的有关你的语言。他们玩到蛮晚,处理好一切睡觉时楼上楼下均没了声音。夜晚也睡了,绵长的一呼一吸是一种有趣的白噪音。
大约是凌晨三四点钟,无相做了噩梦,醒过来来不及去厕所就呕血,睡在右手边的梁暮之没有醒,似乎也做了噩梦,眉头紧锁,双手像是枝丫一般箍着他的腰。他不敢大动作,不知道血流到哪里去,到时候他擦不干净怎么办?轻轻地掰开梁暮之的手指,像是齿轮咬合着,咔嗒咔嗒的。再缓缓地兜起衣服的一角,免得四处滴落。他太专心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梁暮之醒来,没注意到梁暮之抬起手看见血的表情,就算注意到他醒来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世界现在在他的眼睛里过分模糊。
梁暮之没动,慌乱和惊诧使他大脑宕机,张着惶惑的大眼睛听他清洗一切的声音,看着他用锡纸兵小人的姿势拿着帕子走到床边,俯身用鼻子寻找有血液气味的部分,像食蚁兽寻找蚁穴。他擦去他手掌的血,双手湿润,每个毛孔都替梁暮之流泪。谜语都不是,猜也不用猜,你视力下降了是不是?你病得很厉害是不是?去掉疑问,重组语序。
他重新躺到梁暮之身边,对枕头边的血液没办法,就这样给它翻个面藏起来,手臂被拉到他腰上。他含着玉,张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真的不知道梁暮之醒着,闻见眼泪的气味才偏头轻喊梁暮之的名字,双手蛇上他的脸颊,摸到他闭合的双眼,紧皱的眉,长出一气,原来是因为噩梦哭。他轻批他的臂膀,很小声地说别怕,我在这里。因含着玉而声音模糊。梁暮之想到白天的对话,有种荒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