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无相下班回家,长发披散,发尾乱七八糟地翘起。楼道里有没及时丢掉的垃圾的气味,然后是小台芒的气味,伴随着咔嗒咔嗒的响声,比视觉先知道是梁暮之回来。他往下跑,在二楼的缓步平台和梁暮之会面,强烈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泼洒在他身上,使得所有发丝的边缘全部散发金光。梁暮之扬起脸凝视他,左脚打石膏,拄拐,脸颊有划伤后痊愈的痕迹。
无相叫他,他偏头叹息,耷拉眼皮仍见泪光。无相走到他近前,他将拐杖靠在扶手上掬起无相脸颊,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手指轻轻地摩挲他的眼睑。他问现在还疼不疼?无相愣愣地,好一会儿摇头,眼光在梁暮之伤腿和脸庞滑动,躬身背他上楼。梁暮之伏在他背上缓缓耙梳无相的发,千言万语藏匿其中。无相感到自己的肩膀湿掉了。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梁暮之坐在床边仰头看他,让他去把卷尺拿过来,单脚站立给他量身高。两个月不见就长到一百八十九厘米,手也比梁暮之的大了些,手指更加修长。梁暮之说年轻就是不一样,那口吻像是他多老似的。无相不喜欢听梁暮之用这个口吻说话,捂住他的嘴,和他一齐倒在床里。他还想用之前的姿势和无相偎在一块儿,因伤腿不能了,只好任由无相趴到他胸口听心音。身体长大,灵魂如旧。
他们依偎着,看到对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各自在心里想着不要再分开。他们在心雨中行走,湿透了,眼睛忘记流泪。良久,无相才问腿是怎么伤到的?他说得简单,吊威亚的时候安全扣没有扣上。没有说是在三楼的高度,掉下来时惊慌的是如果死在这里无相怎么办。差一点掉到机器上,要不是防盗网挂住他顺手绑在小臂的三角巾,就不是骨折这么轻微的事情。
他强撑着拍完最后的镜头,确认片酬和赔偿收到后就忙忙地回到洱市,回到林苑,看见无相的脸。多美丽都不是重点,伤痕才是重点,重到根本看不见美丽。
“轮到你讲怎么弄的了。”
“用水果刀戳虫子结果刀尖弹起来扎进眼睛里,就是这样,不痛。”
梁暮之没讲话,沉默片刻后叫他去把检查报告拿过来给他看。梁暮之皱着眉阅读,比看剧本还认真的神色,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抠在手里分辨查看,试图找到一丝有出路有痊愈的可能性。没有。梁暮之搓了一把脸说明天再去医院看看。无相想自己去,梁暮之静静地盯住他,他就没话可讲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搭车到另一家三甲医院检查,差不多的流程,挂号,排队,面诊,检查,复诊,因此结果也差不多。暂时是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不萎缩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如果萎缩,可能需要摘除,到时候还要做义眼。梁暮之听完后攥着报告单和无相离开医院,没多说什么,转到视光中心给无相验光配眼镜,他坐着看无相选镜框,有点笑意的脸,他难以自已地露出柔情的表情而内心狗哭不止,像有什么死掉的感觉。
无相戴一副黑框眼镜,还未上镜片,在梁暮之面前显,想逗他开心,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你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无相把镜框交给医生,跟她去散瞳验光。现代社会的好处以另一种角度展现在他眼前,以为永远模糊的世界通过小小的镜片变清晰,梁暮之的脸不需要靠近到好像欲吻就可以看清,同时看清他衣领下的瘀青,难免产生头晕目眩的幻觉。太清楚了,人看得太清楚就会出问题,但总需要看清些什么。
“看得清吗?”梁暮之拿手在他眼前晃,温柔的神情他将要记一生之久。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也要给二哥买眼镜。”
“好啊,我们给二哥也买一副眼镜,小笨蛋。”
他们结账回家,拄拐还要牵手。梁暮之讲是怕无相不习惯眼镜摔倒,无相认领了这个原因。反正怎样他都是要牵手的。他喜欢这副眼镜,本质上是喜欢梁暮之对他的态度。可惜,看得清也没帮助他赢得大富翁,一晚上可以破产十次。梁暮之在商业上的好运气甚至涵盖游戏。他输急了趴在地上滚,拿肚子撞梁暮之的手。
梁暮之挠他痒痒,看他笑得眼镜歪掉,忍不住吻他。他张大眼睛,手掌覆在心口。梁暮之因他呆呆的表情而蒸红脸,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摸着嘴巴讲没关系。跟二哥的啵啵完全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他有预感把这件事讲出来肯定会引发宇宙大爆炸,他不怕,也觉得还是要说出来,坐起身抚摸梁暮之的脸庞,追吻,啄吻的一种。食色,食色。梁暮之望进他的眼,轻声唤:“山山——”
他的眼光在梁暮之脸目中游动,缓缓说:“小说里写的和现实不太一样,但是如果是你们创造的文学,那是不是某些部分具有普适性。比如说,我们要恋爱吗?这种问题。对我来说,其实没区别,你呢?你在意这个吗?”有一滴很不听话的眼泪掉到无相手边。
“我们相爱吧,我们结婚吧。”梁暮之也说出这世上最世俗的一句话了。
“好。”
深夜,他们端着板凳到浴室里洗澡。梁暮之坐着,脚架在马桶边上,无相给他擦洗身体,梁暮之居然有强烈的羞怯的感觉,手指蜷缩,精神高度紧绷,他们讲完“相爱”就和之前不一样了,梁暮之总是想起吻,想起模仿过的桥段,虽然没有真的模仿。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浴室端到床上,热气腾腾地躺卧在一块儿。脚架着,无相歪伏在他肩膀,头发毛茸茸的搔梁暮之的痒。梁暮之拿脸颊蹭他,轻声说明天下午去剪头发吧。他摇头,不大想去。不喜欢那些“理发师”的技艺,觉得剪出来的造型难看。
“那怎么办呢,我来给你剪?”
他同意了。下班后跑回家,套进两层塑料袋坐在客厅里,梁暮之拿着木梳和剪刀迟疑,不太敢剪,担心给无相剪成狗啃造型。无相不在乎梁暮之给他剪毁掉,纯粹地希望是他来剪。有人敲门,梁奉延来了,双手提着口袋。看见无相立刻微笑点头,眼光探进去寻找梁暮之的身影。看见他拄拐,急忙挤了进来,口袋放在门口。
“怎么弄的?怎么不跟我说?”她表现出母亲的大部分特质,又因为和梁暮之逐渐疏远的关系而手足无措。梁暮之安抚她,跟她讲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他们哄骗人的口吻都一样。她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家养好再回来住,梁暮之说不需要,很快就会好。无相不想插进他们的母子氛围中,蹲在门边看口袋里的东西,两个保温桶,有炒菜和汤的味道,另一个则是一些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