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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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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下午,需要戴帽子而没有戴的天气。长恒山经历了一场浩荡的山火,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重新生长,原本密集的森林显得稀疏许多。小径布满草藤,供虫豸栖息蛰伏。他们行过,惊起一爿蝴蝶,披散的发丝做了微风玩耍躲避的场地。无相学会走没多久就期待过类似的场景,和朋友钻进植物的怀抱,天昏地暗时再跑回家,扑到祖母怀中。只是总也不能,总在院子里仰望一切。这片天地太小了。

他们在那棵吊过浚酉的榕树旁泊住,火咬去它一侧的树冠,现在发新芽,仍然伟岸。浚酉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发愿?见他点头,浚酉便到树的身边,轻抚树身,等待无相发愿。发愿是改天换地的最终方法,有限的生灵肉(体)通通还给自然,而自然让他的愿望实现,是独属于他们的生命力量。

多年以前,浚酉在十五岁时跪在红杉林的尽头发愿,是为了妹妹的生命。三山之所以叫三山,是因为一代有三个孩子。三山一开始是姐姐的,后来是他的,妹妹走了,或许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作古,他死以后三山也不会要她回来,离开森林的鸟儿除非自愿回来,否则外头有的是风雨阳光给她们。他希望妹妹不是孤单的。

森林上空传来巨响,一架微缩飞机掠过,狂风乍起。无相闭合双眼,掐双手诀举过头顶,笔直地向前走七步,睁眼抬头,正好停在离榕树不到三步的地方,且互为中心,双手侧滑半圆合到胸前,树叶簌簌。他用家族的语言问:你愿意做我的见证吗?簌簌声更绵,因此恭敬地跪拜,发愿的声音穿透长恒山。

我起誓——植被疯狂生长,动物啼叫,生命的响动织成罗网,眨眼间将它们网在其中。起誓将心灵血肉奉献给自然,它们生长繁育不止不休,生命珍贵,孩子们,生长吧。榕树重获树冠,向上拔起数米,树冠扩散遮天蔽日,鸟雀衔草飞来筑巢,而后轰然开花,满树粉白,树枝伸向他,在他的发间留下完整的花朵。浚酉被榕树枝托起,坐在树间,像小精灵那样依偎着榕树,白发绿叶总是相衬。

无相茫然地站起身,不知原因地看这片森林的变化,原本要耗费多年才能修复的疮口已然痊愈,那些被砍倒的树桩上生出新枝,以极其快的速度长成十岁小树。无相躲到浚酉身边,缩窄肩膀,脸颊埋在榕树干。他所知道的发愿是如果成功,树叶掉落,树木枯死再生,从来没有人说过会有此种景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胆子很小的孩子。

“不要怕山山,只是它们喜欢你,想要留下你。”浚酉跳下树,将他拉到怀里,揽着他观察它们,似乎能听见它们微笑庆祝的声音。他呆呆地捡起笑的种子,笑容在他口目中生根,发芽,蓬勃生长。

“真的吗?二哥。这是不是意味着上天像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浚酉蹭他的脸,接着把他抱上左肩,让他能看得更高更远。没错,这座山喜欢你,想要承认你的生命价值。幽深的森林中透进迤逦日光,粉尘飞舞摇动,叶片花朵反射出五彩的光波。此时此刻,他有灵肉合一的感受。

浚酉告诉无相,榕树是最容易做成树王的品种,因其独木成林的特性。它做了你的见证,所以现在它是长恒山的树王,树王的名字就是山的名字。无相摸着它叫它长恒,有回归童年,弥补遗憾的感受。他落地后啵啵浚酉的脸颊,讲谢谢二哥。虽然答应了梁暮之不亲别人,可是这是二哥。最最好的二哥。如果没有碰到梁暮之,二哥一定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

浚酉稍微仰着脸怔愣,接着屈膝和无相平视,专注地凝望无相,眼光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之间转变,四岁以后就没人再亲过他,他在老板身边时,所有人都当他是条狗,就连他自己偶尔也会觉得混乱。只有无相把他看作人,看作喜爱的二哥,看见无相会觉得没那么悲惨。无相问怎么了?二哥。他说我们再啵啵一下吧。无相撅着嘴同他啵啵。啵啵,是我们之间某种程度的情感破裂又修复的声音,早不见晚不见,何苦这时候见。

他们天黑后才回到城市,无相送他绒毛小狗,他掐着它的尾巴跟无相约定两个月后梁暮之回来他就再来一趟,帮忙完成扭转命运的仪式,你多休息,下次见就一样高了。无相投入他的怀抱,紧紧地箍他,讲:就算他不会死,你也别闷闷地挨打,很痛。他推无相的脑袋回,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有的是给你的眼泪。

浚酉走了,消散在霓虹灯的光色。无相回到寂寞的生活,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无聊时给梁暮之传简讯,或者到山上去跟动植物玩耍,等待长高。他习惯这种寂寞,有时感到手脚关节疼痛,知道是骨骼在伸懒腰,趴在晾干的地板上玩两个娃娃,言语分饰两角。女主和男主角,把书里的台词和情节重现一遍。

他快把那些三俗小说看完,最后一本还剩十页,每本讲的故事大差不差,我爱上你了,我不承认或者我没发觉,就这样开始折磨对方,坏掉以后突然承认爱,尽力修好对方。真是莫名其妙,既然爱,那从一开始就应该珍惜对方啊?干吗等到坏掉以后才作出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姿态。如果他是女主,一开始就不会找“只对我好”的男人,本来就要选“对大家都好”的人才对呀。就像梁暮之这种?他为这个联想打了个寒颤。

除此以外就是性关系,亲嘴上床,折腾来折腾去。他从故事中领悟到的有两点,有结论亦有疑问:第一,性关系本质上是种代表着破坏与暴(力)的活动,情感在其中充当着润(滑)、调节、改善的作用,使人感到不再与他人,与世界分离,而失去情感就意味着凶蛮真相的彻底暴露。第二,这一种爱是虚假的,要求一方以痛苦、悲伤、受伤害为基础来交换另一方的愧疚、弥补、付出和爱意。这是交易,不是爱。

人人为了追求虚假的爱忘乎所以,为什么?

他在电话里问梁暮之,梁暮之没有答案,支支吾吾地讲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经历过才会知道真相怎样。他没有追问,传短讯去问谭谢,谭谢同样说不知道。性与爱皆是现代社会的秘境。真的爱是什么呢?他说他爱梁暮之,他对梁暮之有过的要求就是不要难过,实现梦想,能给的话,给他一切想要的。或许谈不上是“要求”更类似于“祝福”。

或许爱就是执行中的祝福。祝福的基础是……了解他想要什么,尊重他的选择,理解他的一切,负起与他之间的责任——所以爱就是做最好的朋友……吗?

洱市完全进入秋天,满街都是脱落的树叶。人们从短袖改换成长袖,他找出梁暮之的秋季衣服来穿时因想念他,伏在衣柜里呼吸梁暮之残余的气味,领会爱就领会思念。气温持续降低,他懒得独自出门逛街,寡言扯了些布回家,做了一半忽然生气甩到旁边不肯再继续做,好半晌意识到是最终的“青春期”在发作。

他时常极其疲惫,穿针的工夫也能睡着,醒来满床找那颗针,最终发现斜插在衣边。他们挂着电话说话,说不了几句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梁暮之担心他是身体不适,焦虑得睡不好吃不好,常常打电话过来问。无相说他越发黏人了,他就说黏你不是应该的吗?没想什么叫应该的。

那天,大约是凌晨两点多,外头刮起秋风,梁暮之闹着和他挂电话睡觉,狠心烧话费。梁暮之被无相的嗔唤惊醒,混杂着踢被子的声音。梁暮之叫他许久他才醒来,坐起身发呆。梁暮之急急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马上去医院。是不是感冒?天气冷了。无相说没事。单手握着膝关节,捏拳砸,抓着手机缩在床边,眉目皱皱的。梁暮之追问,他还是不肯讲,心里焦急似地震,想回家了,想回家了。可他还没拍完,还有两场戏,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回家。

他哄他,给他讲故事,讲一句要提十个问题,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闹到天光,无相才睡着。梁暮之要去拍戏了,想了想给谭谢传简讯,拜托他如果在洱市去看一眼无相。同事叫他去片场,他应了声,有点着急,差点忘记带三角巾,出门了又跑回来拿。答应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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