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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石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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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梁暮之到酒店去试戏。

试戏的次数多了后对地点的敏锐度下降许多,因此,发现有问题时对方已经锁上卧室门。试戏,多么明目张胆的一场陷阱,架起摄录机明可以录试镜情况,暗可以录低俗视频,好一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戏。他被几个男人堵在房间角落里,是为甲,还是为乙,懒得去想。今天他逃不出去要么是被装船运到境外,要么就是低俗视频传到互联网。

梁暮之偶尔会觉得男人下流到似乎只能看见情色内容,社会总是讲说是性压抑导致的结果,是吗?男性到底何时压抑过?他那两只盯着梁暮之看个不停的眼睛,到底是人眼还是红点?他们扑来,他立即往旁边钻,抓着窗框就翻到窄窄的窗台上,只有三分之一的脚掌踩着实地。和无相玩的诸多场扑杀游戏在此刻发挥用场,颇有胆量地伸手够空调外机的铁架,抓住就往楼下阳台荡去。

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逃到两条街外的绿化带旁,回头未见人追来才软倒,坐在路边直喘气。路上行人比平常多得多,个个打扮时髦,或挽手或牵手地旅游,约会。他观察不同人的姿势和装扮用以平复心跳和恐慌,流连在他们的面目,精神,外形下,逐渐找回活在世上的感受,双手撑地站起身。

他还有一场约好的试镜,也是在酒店,刚逃出虎口又要自己走进狼窝。信息的滴滴声响起,他歪身看简讯,坏心情飞蒸。无相学会传相片后偶尔会给他传些模糊的特写,对于拍照掌握得不好,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没有什么距离意识,也可能是因为看不清,总是凑很近拍。完整缩减成局部,很有宇宙坍缩到某个人身上的感受。

他的眼睛上停留红蜻蜓,相片泛着一层模糊的光晕。梁暮之把相片储存到相册,和一看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相片存在一起,一张张组成了无相生活的截面。科技进步的好处是留存,坏处是摧毁。他抵达下一场试镜的酒店,不是个人的房间,有会议室的意味,仍然谨慎。

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在等待,助理给他们发号牌,他是第十八个。他依靠墙面,看着十八的字样笑了。以前觉得十八岁特别远,远到他很难坚持到那个时候。父母开始吵架以后他总提心吊胆,不单单是情感需求,更多的是生存需求,怕活不下去。梁暮之抚弄这张简陋的号牌,想到无相,想到他们的小家,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地面对试镜。

这场试镜是平连港社团相关的电影,文艺上讲黑(帮)电影。他不知道他是被上个用过他的导演推荐到这边来试镜的,以为只是诸多个缺少配角的剧组中的一员。试完这场戏,国庆节就结束了。马上是中秋,中秋他们要一起过,没在那天安排任何工作。约定好的水上乐园有点告吹的意思,因为无相最近皮肤情况不太好,稍微有点红肿,医生讲是太阳晒太多,开了一点抹的药膏。

无相还是想去玩,觉得没关系,他纠结怎么既可以去玩又不会晒到太阳,在水里怎么有办法不晒太阳?或者干脆就去游乐园,游乐园,想到这个词语就觉得是不能给钻石所以给玉髓的替代,对此感到感伤。他不懂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顾虑。点到他的号数,他走进去,马上有人讲要拍张正面照哦。闪光灯一眨,他的脸就留下。

在他的理解里表演是通过思考变成另一个人,过另外的人生,如果会觉得尴尬和恐慌,只能说明还不够认真。梁暮之够认真,认真到忘记自己刚刚还在纠结水上乐园,沉浸到半页剧本里。表演结束后,他没有被马上换成下一个人,他们讨论,指着他的相片说着话,声音太小,他不能够听清楚。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忽然用蹩脚的普通话对他说:“你岁数蛮小的,外形条件是不错,在哪边生活的?”

梁暮之坦诚道:“小时候在洱市,后来在平连港。”

他转换成方言跟梁暮之说话,似乎是为了刺探其在平连港生活的真实性:“住哪边呢?”

“龙子湾。”梁暮之讲方言蛮地道,学校老师授课统统不讲普通话,他为了听懂狠学了一段时间,比在平连港出生长大的新一代讲得地道得多。他听到他的口音和住地就高兴,跟梁暮之闲聊般聊起龙子湾的趣闻。

龙子湾是许多社团的发源地,跟码头挨得近,另外要私人出海跑路龙子湾实属首选。龙子湾这个名字更是极有由来,他问梁暮之知不知,梁暮之说知。大约在90年代,龙子湾当时被外国人攥在手心里,像一颗玻璃球似的把玩。平连港的第一个规模可以达到社团的帮派就是三兴合。听说三兴合的第一话事人是个女人,但也有说是男人的。

梁暮之认为就是女人,因为如果是男人就不会有混杂的传闻,会明确说是男人,是女人就会逐渐走形为男人。她就叫龙子。龙子带着三兴合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把东川西湾收到自己手中,改名为龙子湾。后来三兴合洗白开了公司,做得比之前还大。他听梁暮之讲完这个故事,立即拍板要用梁暮之,指着他的脸说就要他了,让他来。

任性的另一重体现是兵荒马乱,定好的流程就这样烟消云散,其他人全部被赶走,他们围着桌子讲剧本,讲合约,讲他这个角色的分量,几乎等于男二。男二。梁暮之讲不是试小喽啰吗?他问谁跟你讲的?大家都这样讲的。大家是小喽啰,你不是。

梁暮之觉得好像做梦,圣经里面讲天忽然开了的那种梦法。他居然在国庆假期结束前,拿到重要角色,要长期留在剧组,要跟着剧组到处取景的角色。梁暮之有点恍惚地拿着合约和剧本回家,开门就看见无相缩在床与沙发的空隙里看书。

“你怎么缩在那里看书?本来眼睛就不好。”梁暮之把灯转开,爬上沙发,歪身看他手里捏成卷的书,“看到哪儿了?”

无相凝视他,然后尽可能地组织起全部语言,绘声绘色地说:“女主正在和男主的朋友上床,前面写男主角会拿枪来打,嘭一下把门踹开就开始怪叫,真是恐怖。”

梁暮之露出惊疑的表情,五官被语言捏成抹布掉下沙发,好半晌说:“所以它前面在讲什么?到底是什么题材会写这种情节啊?”

无相回忆,结合书籍的语言回:“前面大约是讲女主游戏人生,喝醉酒之后跟一个男人睡觉,这个男人很巧是她中学的时候暗恋的男生。她不能够相信自己暗恋的男的变成‘鸭子’?(这里无相很疑惑地眯了眯眼睛,不理解什么叫鸭子)后来她上班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得有点像初恋的男的,这个是男主角,男主角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女主,但是女主只是觉得好玩,所以在很多男人身边游走,很像女猎手,喜欢的就射杀到床上去睡,直白坦率,有勇有谋。她现在因为谈成了一笔超大的生意,看到男主角朋友——秀色可餐?决定和他睡一下来庆祝。我觉得男主角会发疯,躲在这里比较有安全感。”

他喜欢女主,欣赏她的勇猛、果决、聪敏,在性关系上自然而赤裸,既是母狮又是雌鹰。梁暮之难以理解地挨过来和他一起看,女主就叫女主,字号大一号。其他人也没有实际的名字,男主角就是男主角,男主角的朋友就叫男主友。不敢置信四个字从他的眼睛瀑出,无相看得认真,对性描写的部分无动于衷,指着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说:你看吧,男主角要发疯了。

梁暮之把红脸颊搁在他肩膀,答我也要发疯了。无相疑惑地掉过脸问他为什么?梁暮之说不出来为什么,为三俗小说,还是为别的什么?无相揪住他的衣裳,眼睛问他,膝盖压住书页免得一会儿要去找。他说哄他玩的,无相才继续看。他没事做,也不想看三俗小说写不伦关系,偏身拿剧本来看。风扇声沙沙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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